十一月二十一日,大台山根据地,指挥部岩洞。
黄显声坐在铺着地图的长桌前,手里捏着一叠刚译出的电文,眼睛盯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地图,久久不语。
熊飞端着搪瓷缸走过来,轻轻放在桌上:“司令,喝口热水吧。”
黄显声没接,只是用手指在地图上缓慢移动。从齐齐哈尔,到长春,到吉林,再到辽东山区,他的手指最终停在大台山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熊飞,”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咱们这两个月,到底打掉了鬼子多少锐气?”
熊飞想了想,谨慎地回答:
“江桥一战,马将军歼敌四千余,打残了第二师团。长春偷袭,咱们毁了机场军火库,让鬼子在核心区域都睡不着觉。吉林方向,冯将军搅得伪军鸡飞狗跳。还有铁路破袭,鬼子现在的运输能力,恐怕连平时一半都不到了。”
“是啊。”黄显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起来,咱们处处开花,打得热闹,可你算过没有,咱们付出了多少?”
他拿起桌上最上面一份电报:
“江桥,马占山部一万二千人,撤下来不到五千,重武器全丢。长春,张作舟带出去七百三十六人,回来三百二十一,铁柱那样的好手废了一条胳膊。吉林,冯占海虽然缴获多,但伤亡也有小一千,辽东各营,零零散散的伤亡加起来,又是几百。”
“两个月,咱们损失了至少八千老兵。鬼子呢?”
岩洞里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熊飞沉默良久,低声说:“司令,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黄显声转过身,“不能再这么硬拼了。咱们拼不起。”
他走回桌前,摊开所有电文,一份一份摆好,
“你看,十一月十七日,江桥失守,转移至海伦;十九日,冯占海停止攻击,向山区转移;二十日,张作舟部撤回开原。这意味着什么?”
熊飞看着地图,试探地说:“意味着,第一阶段作战结束了?”
“对。”黄显声点头,“鬼子占领了江桥,打通了北上通道,但他们伤亡惨重,补给困难,短期内无力继续推进。咱们这边,各处袭扰虽然有效,但部队疲惫,急需休整,所以。”
他用炭条在地图上画了一条虚线,从齐齐哈尔到沈阳,又从沈阳到安东:
“从现在开始,到明年开春,双方会进入一个对峙期。鬼子要修复铁路,补充兵员弹药,巩固占领区。咱们要休整部队,消化战果,为下一阶段做准备。”
熊飞眼睛一亮:“也就是说,咱们能喘口气了?”
“喘口气?”黄显声摇头,“是抓紧时间,把自己变得更强。”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那是他写下的《冬季整训计划》。
翻开第一页,上面列着密密麻麻的条目:
一、部队整编与补充
二、军事训练与战术研究
三、根据地建设与群众工作
四、情报网络与反渗透
五、后勤保障与军工生产
“传令。”黄显声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有力,
“第一,给各营、各支队发报:自即日起,转入冬季防御状态,以营连为单位,依托现有根据地,构筑防御工事,小股部队可继续袭扰,但不得进行营级以上规模作战。”
熊飞迅速记录。
“第二,命令各部队,抓紧统计人员、武器、弹药情况。缺编的,从新兵中补充;武器损坏的,送兵工厂修理;弹药不足的,报上来统一调配。”
“第三,开办冬季训练班。内容分三类:军官班,学习战术指挥、地图测绘、通讯联络;士官班,学习班组战术、武器操作、爆破工兵;士兵班,识字、政治教育、基础军事技能。教官从各营抽调有经验的老兵,我也亲自去讲课。”
熊飞笔下如飞,记录完抬头问:“司令,训练地点设在哪儿?”
“大台山主根据地设总班,各营驻地设分班。告诉各营长,这是死命令,明年开春,我要看到每个连至少有一半人能识字,每个班至少有一个会操作所有常用武器,每个排至少有一个能看懂地图、会用指北针。”
“明白!”
“第四,”黄显声合上笔记本,
“加强内卫。鬼子吃了这么大亏,一定会派特务渗透,从今天起,根据地实行路条制度,进出要查;各村设民兵哨,生人要问;发现可疑人员,立即报告,另外,组织一次彻底的‘清奸’行动,把那些还在暗中给鬼子报信的地主、保长,都挖出来。”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冷。这两个月,他已经收到太多因为内奸泄密导致的伤亡报告。
“第五,”黄显声最后说,
“给马占山、冯占海发电,邀请他们在适当的时候,来大台山会面。有些事,得当面谈。”
“是!”
熊飞记录完毕,又复诵一遍,确认无误后,转身要去发报。
“等等。”黄显声叫住他,“再发一份明码电报,用‘东北抗日联军总指挥部’的名义。”
“明码?”熊飞一愣,“那鬼子不就截获了?”
“就是要让他们截获。”黄显声说,“内容就写:我军已完成第一阶段作战任务,现转入休整,望东北同胞坚定信心,抗日斗争必将胜利。落款,黄显声。”
熊飞明白了,这是心理战,告诉鬼子,我们不是被打退了,是主动转入休整。告诉老百姓,我们还在,还会继续打。
“我这就去。”
熊飞掀开棉帘出去。岩洞里安静下来,只剩黄显声一个人,他重新坐回桌前,看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两个月的血战,他们打出了中国人的骨气,但也暴露了太多问题:指挥不统一,通讯不畅,后勤薄弱,兵员素质参差不齐。
冬天这三个月,是宝贵的喘息期。用好了,联军就能脱胎换骨,用不好,明年开春就是灭顶之灾。
“时间啊,”他低声自语,“最缺的就是时间。”
十一月二十二日,开原,三营驻地。
张作舟披着棉大衣,坐在炕沿上,看李振标给他演示一种新的绑腿方法。
“这样绑,走路时不容易松,也不影响血液循环。”李振标蹲在地上,手法熟练地给张作舟受伤的腿打绑腿,“我们在山里跑的时候,都是这么绑的。”
张作舟试了试,确实比之前舒服多了:“这是谁教的?”
“书生。”李振标说,“他从一本旧兵书上看到的,说是什么德国山地部队的法子。”
正说着,外面传来整齐的口号声,两人走到窗前,推开糊着厚纸的窗户往外看。
院子里,三营的士兵正在操练,雪下得很大,但训练照常进行。队列、刺杀、匍匐前进,一个个动作一丝不苟。教官是个满脸伤疤的老兵,声音像破锣:“腰挺直!腿绷紧!刺杀不是挠痒痒,是要鬼子的命!”
“赵宇智练兵有一套。”张作舟说。
“嗯。”李振标点头,“三营的兵,单兵素质确实比咱们强。”
这时,一个通讯兵跑进来,敬礼:“张营长,黄司令电报。”
张作舟接过电文,看完,递给李振标。
电文内容就是黄显声的冬季整训命令,最后还有一段专门写给张作舟的话:
“四营伤亡虽重,但军魂未失,望抓紧休整,补充兵员,总结经验。李振标尖刀小队可作为教官,协助训练。保重身体,来日再战。”
“司令还是惦记着咱们。”张作舟说。
李振标看完电文,想了想:“营长,咱们确实该好好总结了。这次长春行动,暴露了不少问题,比如撤退路线太单一,被鬼子一咬就甩不掉;比如伤员太多,拖慢了行军速度;比如,”
“比如尖刀小队的作用没完全发挥出来。”张作舟接过话,“你们本应该是匕首,结果最后成了救火队。”
李振标没说话,算是默认。
张作舟拍拍他的肩:“别多想。第一次打这么大的仗,能完成任务,还能带回一半人,已经是奇迹了。司令让咱们总结经验,就是为了下次打得更好。”
他顿了顿:“这样,从明天开始,你带着尖刀小队,把这次行动从头到尾复盘一遍。每个环节为什么这么打,出了什么问题,该怎么改进,都写下来。然后,给全营讲课。”
“讲课?”李振标一愣,“我,我不行吧?”
“怎么不行?”张作舟瞪眼,“你们尖刀小队,侦察、渗透、突袭、撤退,样样都干过。咱们营,不,整个联军,有这种经验的都不多,你不讲,谁讲?”
李振标想了想,重重点头:“好,我讲。”
“这就对了。”张作舟笑了,“去吧,把弟兄们都叫来,咱们开个会。”
同一时间,大台山兵工厂岩洞。
陈思远和周工围着新造出来的“铁疙瘩”转圈,两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红光。
“成了!真成了!”周工用粗糙的手抚摸着那东西的金属外壳,像抚摸婴儿一样小心翼翼。
那是一挺重机枪,准确说,是仿制的马克沁重机枪。用的材料五花八门:枪管是从鬼子火车上拆下来的锅炉钢管,机匣是用矿山机械的废铁重新铸造的,冷却水筒是用薄铁皮卷的。看起来粗糙,但刚才试射了五十发子弹,没卡壳,没炸膛,精度还过得去。
“就是太重了。”陈思远擦了把汗,“得三个人才能抬动。”
“重怕啥?”周工咧嘴笑,“咱们有车,有马,这玩意儿架在阵地上,那就是一堵墙!鬼子来多少倒多少!”
正说着,岩洞外传来脚步声。兵工厂负责保卫的战士,带着两个人进来,看见那挺机枪,眼睛都直了。
“我的老天爷!这……这是咱们自己造的?”
“咋样?”周工得意地拍着枪身,“比鬼子的不差吧?”
“不差!不差!”战士绕着机枪转了两圈,“周工,这能造多少?”
“材料够的话,一个月能出两挺。”周工说,“就是子弹麻烦,咱们复装的子弹,打这种机枪容易卡壳,得用原装的,或者缴获的。”
陈思远接过话:“子弹的问题,我们正在想办法。从鬼子炮弹里拆发射药,从弹壳里回收底火,虽然麻烦,但能凑合,关键是铜,造弹壳需要铜,咱们太缺了。”
战士想了想:“铜,我听说,有些庙里的铜像、铜钟,被鬼子搜刮走了,咱们能不能?”
“打劫鬼子的运输队?”周工眼睛一亮。
“嘘。”陈思远赶紧制止,“这事得请示黄司令。”
正说着,岩洞口传来声音:“请示我什么?”
黄显声掀开棉帘进来,身后跟着熊飞,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挺机枪,快步走过去。
“司令,您看!”周工献宝似的介绍,“全重四十二公斤,理论射速每分钟六百发,实际能打四百发,就是子弹。”
黄显声没说话,蹲下身,仔细检查机枪的每个部件,枪管、机匣、扳机、瞄具,他都用手摸过。
“试射过了?”他问。
“试了五十发,一切正常。”陈思远说。
“好。”黄显声站起身,“周工,陈先生,你们又立一功,这机枪,就叫‘三十一年式重机枪’吧,现在开始全力生产,能造多少造多少。”
他顿了顿:“至于铜的问题,熊飞,记下来:第一,发动群众,收集一切含铜的废旧物品;第二,各部队作战时,优先收集子弹壳;第三,摸清鬼子铜料运输路线,有机会就下手。”
“是!”
黄显声又看了看那挺粗糙但结实的机枪,眼里闪过复杂的神色,他知道,这东西在真正的战场上,可能不如鬼子精良的武器,但对现在的联军来说,每一件能造出来的武器,都是希望。
“周工,”他忽然说,“除了机枪,还能造别的吗?比如地雷?”
周工和陈思远对视一眼,笑了。
“司令,您来看。”
两人领着黄显声走到岩洞深处,那里堆着几十个铁疙瘩,形状各异,有的像铁西瓜,有的像方砖,有的干脆就是铁皮罐子。
“这是咱们琢磨出来的‘土家伙’。”周工拿起一个铁西瓜,“里面装黑火药和碎铁片,用拉发或者压发,威力不大,但炸断腿没问题,主要是材料简单,破铁皮、废钉子、火药,满地都是。”
他又拿起一个方砖:“这个厉害点,里面掺了白糖和氯酸钾,一炸就是一片火。”
陈思远补充:“我们还在试验一种‘跳雷’,踩上去先弹起来,在腰那么高爆炸,专炸上半身。”
黄显声听着,心里既欣慰又沉重,欣慰的是,在最困难的条件下,这些人还能想出这么多办法;沉重的是,他们只能用这些简陋的武器,去对抗武装到牙齿的敌人。
“好,”他说,“地雷也要多造,明年开春,鬼子一定会来扫荡,咱们要把根据地周围,都变成雷场。”
走出兵工厂时,雪还在下,黄显声站在岩洞口,看着漫山遍野的白,忽然问熊飞:“你说,等雪化了,这里会是什么样子?”
熊飞愣了愣:“应该,还是山,还是树吧。”
“是啊。”黄显声说,“山还是山,树还是树。但人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坚定:“所以咱们要抓紧,抓紧练兵,抓紧生产,抓紧准备。等鬼子再来的时候,要让他们知道。”
“东北的冬天,不仅能冻死野兽,还能冻死侵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