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刀碰撞的声音、怒吼声、惨叫声,在山岭间回荡。赵永贵连续捅倒两个鬼子,第三个鬼子的刺刀扎进他的腹部,他死死抓住枪管,用最后力气把匕首插进鬼子的脖子。
两人一起倒下。
山岭上,二娃打光了最后十五发子弹,砸碎了机枪,抱着空枪滚下山坡。
青石岭,沉寂了。
晚上七点,天完全黑了。
四营主力抵达黑山头,这里是一处险要的隘口,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中间一条狭窄的山路。
张作舟命令部队就地构筑防线,他知道,鬼子很快就会追上来。
“营长,李营长他们回来了!”哨兵报告。
李振标带着尖刀小队从黑暗中钻出来,人人一身尘土,铁柱的左臂又渗出血。
“怎么样?”张作舟急问。
“老虎口,不能走了。”李振标声音沙哑,“鬼子一个中队已经在那儿设伏。我们差点被包饺子。”
他展开手绘的草图:“但我们在老虎口北边五里处,发现一条猎道,能绕过去。只是路很难走。”
张作舟看着草图,又看看身后疲惫不堪的队伍,沉默了。
就在这时,后方再次响起枪声,比青石岭时更近。
“鬼子追上来了!”哨兵大喊。
“准备战斗!”张作舟拔枪,“李营长,你带尖刀小队和伤员,立刻从猎道走!其他人,跟我守住黑山头!”
“营长!”李振标想说什么。
“这是命令!”张作舟盯着他,“你们是黄司令的宝贝,不能折在这儿,,把伤员带出去,就是大功一件!”
李振标看着张作舟的眼睛,那里面有决绝,也有托付。他咬牙敬礼:“是!”
尖刀小队迅速组织重伤员转移。二十二个重伤员,被能走的轻伤员搀扶着,跌跌撞撞消失在黑山头的北坡。
张作舟看着他们离开,转身对剩下的战士说:“弟兄们,咱们今晚可能要埋在这儿了。怕不怕?”
“不怕!”吼声在山谷间回荡。
“好!”张作舟笑了,“那就让鬼子看看,什么叫中国军人!”
战斗在晚上八点打响。
鬼子显然吸取了青石岭的教训,没有贸然冲锋,而是先用迫击炮轰击。炮弹落在阵地上,炸起一片片冻土和碎石。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
当鬼子步兵开始冲锋时,阵地上只剩下一百多人还能战斗。
“放近了打!”周大虎在左翼喊。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打!”
步枪、机枪、手榴弹同时开火,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倒下一片,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夜色中,刺刀闪着寒光。
白刃战开始了。
张作舟右手受了伤,就用左手挥刀,一个鬼子军曹扑上来,被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扎进肋下,另一个鬼子从背后袭来,被吴长顺一枪托砸倒。
但人太少了,四营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倒下,防线被撕开一个个口子。
“营长!守不住了!”周大虎满脸是血地冲过来,“撤吧!”
张作舟看了看怀表,九点二十。李振标他们走了快两小时,应该已经绕到安全地带了。
“撤!”他嘶声下令,“交替掩护,往北撤!”
残存的几十人开始后撤,鬼子紧追不舍,子弹在耳边呼啸。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北边突然响起嘹亮的军号声。
十几支军号,在夜空中交织成雄浑的乐章。
紧接着,密集的枪炮声从北面传来,不是冲着四营,是冲着追兵!
“援兵!是援兵!”有战士大喊。
张作舟愣住了。他看见北边的山梁上,突然亮起无数火把,像一条火龙,沿着山脊蔓延。火光中,人影绰绰,至少数百人,正以散兵线压下来。
更让人震撼的是,其中几处高地上,突然喷吐出火舌,是重机枪!还有迫击炮弹划破夜空,准确落在鬼子追击队列中。
“是三营!”吴长顺眼尖,看见了火把下隐约的旗帜,“赵宇智的三营!”
绝处逢生。
四营残存的战士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疯狂向北冲去。身后的鬼子被突然出现的援兵打懵了,追击的势头顿时一滞。
张作舟在两名战士搀扶下,跌跌撞撞冲过最后一道山梁。火光中,他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指挥部队展开。
“老张!”那人转过头来,正是赵宇智。
张作舟想说些什么,但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张作舟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简陋的帐篷里,左臂和右肩都缠着绷带,伤口处传来阵阵刺痛,但已经处理过了。
帐篷外传来嘈杂的人声、马蹄声、还有伤员的呻吟。
他挣扎着坐起身,掀开帐篷帘。
外面是一片河滩地,辽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河面宽阔,已经封冻。河滩上穿灰棉袄的士兵来来往往,有的在搬运弹药,有的在照顾伤员,有的在构筑工事。
“营长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是李振标。他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脸上也有新添的伤疤,但精神还好。
“这是哪儿?”张作舟问。
“辽河渡口。”李振标把汤递给他,“赵营长带三营在这儿接应咱们。你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了。”
张作舟接过汤,喝了一口,热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弟兄们怎么样了?”
李振标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咱们营,撤到这里的,连伤员在内,一共三百二十一人。”
张作舟的手一颤,碗里的汤洒出来些。
出发时七百三十六人。长春突袭只损失五十二人,这一路撤退,却丢了一半。
“赵永贵。”他问。
“赵连长和青石岭的弟兄,都没回来。”李振标说,“我们在黑山头阵亡八十七人,伤一百零四人。要不是三营及时赶到,咱们全得埋在那儿。”
张作舟闭上眼睛,那些熟悉的面孔,赵永贵的黑脸膛,二娃的稚气,还有那么多叫不上名字的年轻战士,都在眼前晃动。
“铁柱呢?”他想起那个沉默的汉子。
“在那边帐篷里。”李振标指了指,“左臂中了两枪,骨头断了,但命保住了。三营的军医给他做了手术。”
正说着,赵宇智大步走过来。
这个三营营长比张作舟还高半头,膀大腰圆,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笑起来时显得格外狰狞——但此刻他的笑容让人安心。
“老张,你可算醒了。”赵宇智蹲下来,“感觉咋样?”
“死不了。”张作舟看着他,“老赵,你怎么来得这么及时?”
赵宇智从怀里掏出张电报纸,“黄司令几天前就让我往这边靠了,他说长春一炸,鬼子有可能追你们,让我们营过来接应,走到这正好赶上了。”
他把电文递给张作舟。上面是黄显声亲笔写的命令,日期是长春突袭前四天。
“司令员早算到了。”赵宇智说,“他说你们完成任务容易,安全撤回难。让我带全营九百人,带足弹药,过来接你们,就是还是晚了一步。”
张作舟看着电文,眼眶发热。
“你们来得再晚半个时辰。”他没说下去。
“不会晚。”赵宇智认真地说,“我派了侦察兵一直在你们后面十里跟着。青石岭一打响,我就知道你们被咬住了。但黑山头地形险,我的人绕不过去,只能等你们撤到开阔地带再动手。”
他拍拍张作舟的肩膀:“老张,你们四营打得好。长春这一下,够鬼子疼半年的。现在你们任务完成了,剩下的交给我。”
“鬼子追兵呢?”
“昨天在黑山头被我打退了,丢下一百多具尸体。”赵宇智咧嘴笑,“但他们没走远,在河对岸集结呢,我估计今天还会来。”
“多少人?”
“至少一个大队,可能有八百人。”赵宇智说,“但他们没有重炮,咱们有。”
他指了指河滩后方,那里,六门81毫米迫击炮已经架设完毕,炮口指向对岸。
“黄司令把家底都给我了。”赵宇智说,“还有二十挺轻机枪,弹药管够,鬼子敢过河,我就让他们喂鱼。”
正说着,南岸突然传来枪声。
不是进攻,是试探性的射击。
赵宇智站起身,从勤务兵手里接过望远镜,看了会儿,冷笑:“鬼子学乖了,不敢直接冲。传令,各连进入阵地,没有命令不准开火。”
他回头对张作舟说:“老张,你安心养伤。今天让你看看,三营是怎么打仗的。”
整个上午,南岸的鬼子都在试探。
他们派小股部队踏上冰面,走走停停,一遇阻击就撤回。显然,昨天黑山头的战斗让他们心有余悸。
赵宇智很沉得住气,命令部队一律不准开枪,放鬼子到河中央再打。
中午时分,鬼子终于按捺不住了。
大约两个中队的兵力,在机枪掩护下开始强渡。冰面上黑压压一片,刺刀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赵宇智站在指挥部的高地上,手里的红旗缓缓举起。
三百米、二百米、一百五十米。
当鬼子前锋冲过河心时,红旗猛地挥下。
“打!”
六门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准确地落在冰面上,炸起冲天水柱和碎冰。几乎同时,二十挺机枪组成的交叉火力网,像镰刀一样扫过河面。
冰面上的鬼子成了活靶子。无处躲藏,无处隐蔽,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或者往后逃。
但冰面太滑,很多人没跑几步就被子弹追上。鲜血染红了冰面,在苍白的世界里格外刺目。
炮击持续了十五分钟。
当硝烟散去时,冰面上躺满了尸体。侥幸逃回南岸的鬼子不足百人,连滚爬爬躲进对岸的树林。
赵宇智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说:“记录战果——毙敌约三百,伤者不计。我方轻伤七人,无阵亡。”
参谋飞快记录。
赵宇智走回帐篷区,对躺在担架上的张作舟说:“老张,看见没?这就是阵地战。你们四营擅长偷袭、渗透,我们三营擅长这个,把敌人放进来,然后用火力碾碎。”
张作舟点点头,没说话。他心里清楚,这一仗能打得这么漂亮,是因为三营以逸待劳、准备充分、火力充足。而四营这一路,是疲惫之师、残破之师,还拖着那么多伤员。
“老赵,”他忽然说,“谢谢。”
“谢啥。”赵宇智蹲下来,“都是打鬼子的弟兄。黄司令说了,你们四营是尖刀,捅进去。我们三营是铁砧,砸下来。刀和砧配合,才能打铁。”
他顿了顿:“黄司令还有道命令,让我接应到你们后,直接护送去开原。三营的驻地已经腾出来了,药品、粮食、被服都备好了。你们在那儿好好休整,养好了伤,再跟鬼子干。”
“开原。”张作舟喃喃道,
当天傍晚,队伍开拔,向开原方向行进。
这一次,有三营的九百精兵护卫,再不用担心追兵。三营的战士把棉袄脱下来给伤员盖上,自己穿着单衣行军。
李振标走在队伍中间,回头看了一眼。
辽河渡口的方向,冰面上的血迹已经冻结,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那片冰面,那片河滩,埋着四营两百多个弟兄,也埋着三百多个鬼子。
三天后,十一月十八日中午,队伍抵达开原。
三营的驻地设在城东的一片旧军营里。房子虽然破旧,但修整过了,能挡风避寒。更重要的是,这里有热炕、有热饭、有药品,都是三营提前准备的。
张作舟的伤口得到了妥善处理。军医说,子弹没伤到骨头,静养一个月就能恢复。
安顿好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让李振标搀扶着,去伤员帐篷看望铁柱。
铁柱躺在最里面的铺位上,左臂打着厚厚的石膏,脸色苍白,但看见他们进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营长,李队。”
“别动。”张作舟按住他,“怎么样?”
“死不了。”铁柱说,“军医说,骨头接上了,养三个月,还能打枪。”
张作舟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放在铁柱枕边:“你的烟叶,我给你拿回来了,等养好了伤,再抽。”
铁柱看着布包,眼圈红了。
从伤员帐篷出来,张作舟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落在屋檐上,落在院子里,落在那些刚刚安顿下来的战士们肩上。
李振标走过来,递给张作舟一份刚译出的电文。
是黄显声亲自发来的:
“张、李并四营全体将士:知你部已安全抵达开原,甚慰。长春一击,辽河阻击,四营打出了中国军人之骨气。牺牲将士,永垂不朽。活着的,要带着他们的份,继续战斗。休整期间,总结经验,补充兵员。开春后,还有大仗要打。保重。黄显声。”
张作舟把电文看了三遍,小心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
他望向南方,“李营长。”
“在。”
“等伤好了,咱们得把尖刀小队再练练。”张作舟说,“下次,要捅得更深,更狠。”
李振标重重点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