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西平原医巫闾山东麓一条干涸的河沟里,十二个身影如石像般静卧。他们身上盖着枯草和冻土,只露出眼睛,盯着三百米外那条通往黑山县城的土路。
李振标趴在最前头,脸颊紧贴着冰冷的地面,手里捏着一块怀表,表盖早已磨花,但指针走得依然精准。
凌晨五点四十分,天还黑着,但东边天际已透出铁青色的微光。
身后传来轻微的窸窣声,是负责了望的“山猫”在调整姿势。这小子原是山里的猎户,十八岁,眼睛尖得像鹰,能在百米外分清野兔和狐狸。李振标没回头,只抬起左手,做了个“稳住”的手势。
他们这十二个人,是教导营里筛了又筛、挑了又挑出来的。除了山猫,还有原东北军侦察排长老姜、从北平来的会用炸药的学生兵“书生”、枪法能在百米外打断香火的“快枪刘”,每个人都是一身本事,也都有必须来这趟的理由。
临行前黄显声的话还在耳边:“你们这一刀,要斩断的不只是一个汉奸的脖子,更是辽西很多人心里的那层窗户纸。要让所有人看清楚,投敌卖国者,不管姓什么,都得死。”
怀表指针指向五点五十五分。
远处黑山县城方向,传来隐约的鸡鸣。土路上开始出现零星的人影,推车的、挑担的、赶早集的农民,缩着脖子在寒风里赶路。没有人注意到河沟里这十二双眼睛。
六点整,李振标轻轻翻了个身,从怀里掏出一张叠成巴掌大的草图。这是辽西地下党同志用三天时间摸清绘制的宴宾楼及周边地形图。图是用铅笔画的,线条很细,但关键位置标注得一清二楚。
宴宾楼在黑山县城东街,两层木结构,青砖门脸,是县城里最气派的馆子。楼前临街,楼后有个院子,连着厨房和杂物房。院子西墙外是条窄巷,巷子尽头通着另一条街。按照情报,张学成今晚会在二楼最大的雅间“松鹤厅”宴请新投靠的三个土匪头子,时间定在晚六点四十五分。
“都记清了?”李振标压低声音,目光扫过身边的几张脸。
老姜点点头:“前门四个岗,后门两个,院里应该还有暗哨。宴宾楼斜对过是个茶馆,二楼窗户正对松鹤厅。”
“书生”接话:“后巷宽七尺,堆着三家铺子的杂物,撤退时要注意绊脚。巷口有个卖烤地瓜的摊子,是自己人。”
“山猫”补充:“西街口有巡逻队,每半个时辰过一趟,每次五人。”
李振标把草图重新叠好塞回怀里:“行动分三组。老姜带书生、山猫、大春,前门组,任务是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我带快枪刘、铁柱、顺子,上楼组,负责清除目标。剩下五人由‘老鬼’带着,控制后巷和接应点。”
他顿了顿:“记住,开枪要快,撤离要更快。从第一声枪响到全部撤出巷子,不能超过三分钟。三分钟后,不管人到没到齐,必须撤。明白吗?”
“明白。”十一个声音低低应道。
“还有,黄司令交代过的话:不准恋战,不准搜刮财物,更不准碰无关百姓。咱们是来杀汉奸的,不是土匪。”
天渐渐亮了。土路上行人多起来,驴车的轱辘声、小贩的叫卖声、狗吠声混杂在一起。李振标让队员们分批从河沟撤出,扮作赶集的农民,三三两两往县城方向走。
他自己和快枪刘、铁柱走在最后。快枪刘真名叫刘满仓,四十岁了,原是奉天兵工厂的试枪员,能用三八式打中二百米外的铜钱。铁柱则是个闷葫芦,力气大,一手匕首玩得溜,近身格斗没输过。
三人随着人流走到黑山县城东门。城门洞开着,四个伪军抱着枪在门口晃悠,对进出的人爱搭不理,只偶尔拦住个挑担的翻翻看。一个戴着眼镜穿着绸缎马褂的账房先生模样的人,骑着自行车从城里出来,伪军还点头哈腰叫了声“王先生”。
“看见没,”快枪刘低声说,“这地界,有钱有势的就是爷。”
李振标没吭声,他注意到城门墙上新贴了张告示,白纸黑字,盖着大红印章,写的是“东北自卫军总司令部”征收“抗日特捐”的通知。落款处“张学成”三个字写得张牙舞爪。
排队进城的人里,有低声骂的,有摇头叹气的。
进了城,街上比想象中热闹些。铺子大多开着,卖布的、打铁的、蒸馍的,都在忙活。但仔细看,行人脸上大多没什么笑模样,脚步匆匆,眼神躲闪。几个穿着伪军军装、斜挎着枪的二流子晃进一家杂货铺,不一会儿拎着两条烟出来,掌柜的跟在后面陪笑脸,不敢要钱。
李振标三人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剃头铺子后院与老姜他们会合。这是地下党安排的落脚点,剃头匠老周五十多岁,话不多,但做事稳当。
“都安顿好了,”老周给他们端来热水和窝头,“西街口烤地瓜摊的老郑传话,宴宾楼今天晌午就开始备菜,光是活鱼就送了二十多斤。张学成那王八蛋,倒是舍得吃。”
“护卫情况呢?”李振标问。
“比平时多了一倍。前门四个明岗变成六个,后门也加了两个。院子里多了几个穿便衣的,腰里都鼓鼓囊囊,应该是短枪。另外,”老周压低声音,“日本顾问黑田一郎中午去了趟司令部,待了一个时辰才走。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快枪刘冷笑:“催命鬼上门了呗。关东军等着他们西进打锦州,张学成却光知道捞钱摆谱。”
李振标嚼着冰冷的窝头,脑子里把整个行动流程又过了一遍。刺杀本身不难,难的是全身而退。县城里驻扎着伪军一个营,虽说是乌合之众,但真要全城戒严搜捕,他们十二个人也很难脱身。关键就在于快,在于乱。
“老周,接应路线确认了吗?”
“确认了。”老周从炕席底下摸出一张更小的草图,“得手后从后巷撤,巷子尽头右拐进棺材铺后门,穿过铺子从前门出,对面就是车马店。车马店里有三辆大车等着,车上装的是柴禾,你们藏柴禾里出城。城门口守军里有咱们的人,会放行。”
“程铁刀支队长的人呢?”
“在医巫闾山黑风口等。看到城里火起为号,他们会往前接应五里。”
李振标点点头,把最后一口窝头咽下去:“让大家抓紧休息,申时集合,做最后准备。”
队员们分散在几间屋子里和衣而卧,没人睡得沉,都是闭目养神。李振标靠在墙角,听着外面街上时远时近的市井声,脑子里把可能出现的意外都想了一遍:如果张学成没坐预定位置怎么办?如果雅间里有夹层或暗道怎么办?如果撤退路线被堵怎么办?
申时整,所有人准时醒来,开始最后的准备。
武器每人一支毛瑟手枪,俗称“匣子炮”,近距离威力大;快枪刘额外带了一支拆开藏着的三八式步枪,用油布裹着,看起来像根扁担;书生负责的炸药是改装过的日式手雷,延时更短,威力可控;每人还有一把匕首,绑在小腿或腰间。
衣服是普通百姓的棉袄棉裤,但里面衬了层薄铁片,从铁岭缴获的日军饭盒剪开改的,能挡流弹和匕首。鞋是千层底布鞋,走路轻便,但底子里加了层胶,防滑。
老周端来一大盆猪肉炖粉条 “吃饱了,好干活。”
没人说话,都埋头吃。肉炖得烂,粉条滑,但吃到嘴里,味道是模糊的。大家心里都清楚,这顿饭之后,有人可能就再也吃不上下一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