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显声面前摊着几张刚送来的情报汇总,目光却久久停留在其中一份上。那是熊飞半小时前送进来的,来自北面交通站的密写信件,经过显影,字迹略显模糊,但内容清晰:
“十月廿八,冯占海部于吉林蛟河县白石山一带,与熙洽伪军‘吉林剿匪支队’激战竟日,击退敌三次进攻,毙伤伪军百余,然自身伤亡亦重,弹药消耗极大。冯部现转移至敦化北部老林休整。据悉,熙洽已请求长春日军增派顾问及弹药,图谋再剿。”
黄显声的手指在这行字上轻轻划过。熙洽,这个投敌的前吉林省边防军参谋长,如今成了日寇在吉林的头号鹰犬,对冯占海这些坚持抗日的原东北军将领追剿尤狠。
就在这时,岩洞口的棉帘被掀开,张凤岐带着一个穿着臃肿羊皮袄,脸膛黑红的汉子,约莫四十岁走了进来。
“司令,这位是北面交通站的老葛,葛长春同志。”张凤岐介绍道,“他有刘澜波同志带回来的最新口信,坚持要当面报告。”
老葛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朝黄显声抱了抱拳:“黄司令,俺是从磐石那边过来的。刘同志让俺务必亲口告诉您,他见着冯占海冯将军了!”
黄显声精神一振,示意熊飞倒碗热水给老葛:“坐下,慢慢说。冯将军那边情形如何?刘澜波同志可安全?”
老葛接过热水,咕咚灌了一大口,哈出口白气,这才抹抹嘴道:“刘同志安全,他让俺放心。冯将军那边,嘿,了不得!”他眼睛发亮,“俺跟着刘同志摸到他们驻地,是在舒兰东南面一个叫‘三股流’的大屯子。好家伙,那阵仗!”
他比划着:“屯里屯外全是人,估摸着得有小两万!穿着啥衣裳的都有,有穿东北军旧军装的,有穿老百姓棉袄的,还有些穿得跟山里胡子似的,可都扛着枪,精气神足!营盘扎得有条有理,哨卡、马棚、炊事班,像模像样。”
黄显声和熊飞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老葛继续道:“刘同志见了冯将军,冯将军听说俺是从辽宁抗联来的,格外客气。他就在屯里最大的那间土坯房里见的俺们。”
“冯将军说,”老葛压低了些声音,模仿着那种沉稳有力的语气,“熙洽那老王八蛋,投了鬼子后,前后派了三拨人来劝他,许他高官厚禄。冯将军当着刘同志的面拍桌子:‘老子是中国人,脊梁骨是直的!让我给鬼子当狗,除非日头从西边出来!’”
“那他是怎么从吉林城里拉出队伍,又发展到现在的?”黄显声问。
“这事冯将军也说了。”老葛脸上露出佩服的神色,“鬼子占吉林那会儿,熙洽投敌后,冯将军就多了个心眼,一面跟熙洽派来的人虚与委蛇,说要‘考虑考虑’,拖时间;一面暗地里把能带走的弟兄、枪械、粮秣,分批悄悄往城外运。等到熙洽和鬼子觉得不对劲时,冯将军已经带着主力出了城,一头扎进了东山里。”
他喝了口水,说得更起劲:“这一路往蛟河、舒兰这边来,可不容易,要绕过鬼子和伪军的卡子。但怪就怪在,冯将军这面‘誓死抗日’的大旗一打起来,沿途不断有人来投!有被打散了的东北军整营整连地找过来;还有从长春、吉林跑出来的学生娃;连一些原来在山里劫道的‘胡子’,听说冯将军是真心抗日,也带着人马下山归顺了。”
老葛感慨地摇头:“冯将军跟刘同志说,他现在手下,早不是当初那个团了。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粗算算,快有一万五千号人!虽然枪械杂乱,子弹金贵,可人心齐,都想打鬼子。好些投过来的东北军老兵和绿林好汉,是真打过仗的,有他们带着,部队打仗不像以前那么生疏了。”
岩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声。黄显声眼中光芒闪动。一万五千人,这已是一支不容忽视的力量!而且成分复杂却凝聚力强,恰是真正的人民武装的雏形。
“冯将军现在主要在哪里活动?熙洽的伪军还敢追着他打吗?”黄显声追问。
“主要在蛟河、舒兰这一片山林屯镇活动。”老葛说,“熙洽的伪军?咋不敢!但冯将军现在兵多,地形又熟,伪军来了占不到便宜,冯将军跟刘同志说,正因为他在东边这么一闹腾,熙洽手里好些伪军被钉死在这边。”
黄显声深吸一口气,走到地图前,手指从蛟河、舒兰一带划过,向西虚指长春。原来如此!
“冯将军对咱们联军,对辽北的战事,怎么说?”黄显声转过身,目光炯炯。
老葛脸上露出笑容:“冯将军听了刘同志仔细讲咱们在辽北打铁岭、围歼鬼子于鬼见愁的事,猛地站起来,连说三个‘好’字!他说:‘黄显声是条真汉子!给咱东北抗日力量立了个样!’他明确跟刘同志讲,愿意跟咱们义勇军统一协调,共对日军!
他说,现在吉林各路抗日武装,还是各打各的多,这样不行。鬼子巴不得我们分散,好一个个吃掉。只有抱成团,拧成一股绳,才有活路,才有胜算!”
岩洞里的空气仿佛都热了几分,熊飞和李振标脸上也露出振奋之色。
“好!”黄显声重重一拳轻捶在桌面上,“冯将军有此决心,此乃吉林抗日之大幸!”他立刻意识到,冯占海部一万五千人的存在,其意义远超原先估计。
“老葛同志,辛苦你了。凤岐,带老葛同志去好好休息,吃顿热饭。”黄显声对张凤岐点点头。
张凤岐会意,领着老葛出去了。
黄显声在岩洞里踱了几步,脑中飞速权衡。冯部实力雄厚但装备仍旧匮乏,且目标显着,易遭日军重点清剿。如何既能发挥其兵力优势策应即将开始的江桥抗战,又能助其摆脱被动局面?
他再次回到地图前,目光锐利如刀,在“长春”二字上停留良久。
“赵工程!”他沉声道。
“在!”赵工程从电台前起身。
“准备记录,长篇密电,发往刘澜波同志处,请他务必转呈冯占海将军,并设法联络张作舟营长。”黄显声语气斩钉截铁。
“是!”
黄显声略作沉吟,字句清晰而出:
“冯将军勋鉴:辽宁黄显声暨抗日联军全体将士,遥致敬佩之忧。将军于吉林绝境中奋起,聚义旅一万五千,抗暴日,慑伪逆,壮哉!此不独吉林之光,亦我东北抗日全局之强援。将军既愿同心戮力,显声冒昧,愿陈协同方略,以供卓裁。”
他停顿一下,继续道:
“首要者,发挥优势,持续牵制。将军所部兵员雄厚,声势浩大,此正可大加利用。请将军继续以主力活跃于蛟河、舒兰及吉林东部要地,广布疑兵,频繁出击,大张挞伐熙洽伪军,务必使其如芒在背。”
“其次,保存核心,锤炼精兵。部队扩充迅速,良莠或有混杂,补给必是难题。显声恳请将军,于万余人中,遴选最忠诚可靠、作战经验丰富之骨干,编成数个精锐突击团,集中装备、加强训练。其余各部,可分区域游击,巩固地方,掩护主力。如此,既能保持总体威慑,又有一支可随时机动的锋利尖刀。”
“关键在此第三点,主动出击,奇袭要害。请将军与张作舟营长密议,以精锐突击团为主,辅以张营长所部,组成一强大突击兵团。我部愿竭尽所能,筹措部分迫击炮、机枪及弹药,秘密北运,以增强该兵团之火力。”
“此兵团之终极目标,非与伪军纠缠,而应直指日寇心腹——长春!待日军主力于他出发动猛攻之际,此兵团当隐蔽向长春近郊运动。择其机场、军火库、物资枢纽、铁路编组站等守备相对薄弱之要害,以绝对优势兵力与突然猛烈之火器,实施短促突击,务求最大破坏,制造爆炸与恐慌!”
“此举若能成功,关东军司令部必震骇!其攻势必受掣肘,至少须分重兵回防。如此,能打乱日军整个东北部署,为全局赢得喘息与反击之机。此为‘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以我之实,击敌之虚。张作舟部熟悉北线,可担负协同、策应与掩护之责。时机把握,须万分精准;行动执行,须坚决果断。”
口述完核心战略,黄显声补充道:
“上述方略,乃基于将军所部实情而谋。若蒙采纳,请速定详细方案,并告知所需支援之品类数量,我部必竭力筹措,设法送达。若另有高见,亦请坦诚相告,南北共商。总之,抗日大业,贵在同心协力,互为犄角。将军在吉林之伟绩,已令敌寇侧目;若再出奇兵,直捣黄龙,则必能改写战局,光耀青史。翘首盼复。黄显声。”
电文口述完毕,赵工程笔下如飞,迅速编译。嘀嗒的电键声再次响起,将这份结合了最新情报、更具进攻性的协同战略,送往北方。
次日,回复抵达,简短有力:
“黄司令:方略已呈冯。冯将军深以为然,言:‘此策方显我万余男儿之用!吾等即刻与张营长详议,尽快定计。’首批接应地点,仍定桦甸金沙河,请备火炮、机枪及炸药。刘澜波。”
黄显声看着译电,对熊飞和李振标道:“冯将军是明白人。他手下有一万五千热血男儿,岂甘只做偏师牵制?”
“告诉冯将军,东北抗日这盘大棋,每一子都关乎全局。他在吉林东线站稳了,壮大了,我们辽北才能更安心地出击。如今,他这枚重子,是该落下的时候了。这一落,要让整个棋盘,都为之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