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见愁”这名字并非空穴来风,山谷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高数十丈,寸草不生,只在背阴处挂着些枯黄的苔藓。谷底最宽处不过十余丈,窄处仅容两三人并肩,蜿蜒曲折,光线难以透入,即便在白日也显得阴森幽暗。
一条不知何年何月被山洪冲刷出的乱石河道贯穿谷底,如今只有涓涓细流。山谷左侧峭壁上方,天然形成的石龛后,黄显声放下望远镜,眼神沉静如古井。
日军先头一个小队正以极其标准的散兵战斗队形,交替掩护着向谷内推进,机枪组始终占据有利位置,掷弹筒手紧随其后,整个队伍如同一个缓慢移动的刺猬,毫无破绽。这景象并未让他意外,高室若连这点战场素养都没有,也不配指挥两个大队。
“司令,高室很谨慎。”
熊飞在一旁低语,他也看出了日军队形的严密,
“尖兵探路,主力待机,这是标准的险地通过程序。”
黄显声微微颔首:“骄狂不等于愚蠢。他对我们的轻视,建立在他自认为掌握的情报优势上,但基本的战术纪律还在。”他略一沉吟,问道:“给赵尚志和第四支队的预备命令,确认他们已就位了吗?”
熊飞立刻回答:“确认了。根据您二十三日夜出发前下达的‘第三号预备指令’,赵参谋长已安排第十五、第十六、第十七连已经秘密离开鹰嘴隘主阵地,于二十四日拂晓前抵达‘老鸹岭’隐蔽待命。
第四支队第一、第二大队,亦于二十三日开始向白石岭东南、东北外围指定区域运动,今晨已全部进入预设封锁阵地。第三大队作为总预备队,在鹰嘴隘与白石岭之间的野狼沟集结。所有部队均保持无线电静默,按计划只接收不发送。”
这是黄显声在离开大台山指挥部前就布下的暗棋。他知道,仅凭金山好、程铁刀的七百余人,要在地形复杂的“鬼见愁”全歼高室一千多精锐日军外加数百黄协军,纵有地利,也难保万全。
必须在关键位置投入可靠的生力军,才能将口袋彻底扎死,形成绝对的兵力与火力优势,一举摧毁敌人士气。
“很好。”黄显声目光重新投向谷外,“现在,就等高室自己把脖子伸进来了。”
谷口外,高室少佐焦躁地用马鞭轻轻敲打着自己的马靴,先头小队进入山谷已有一段时间,除了最初报告“地形险要,未发现敌踪”,后续再无消息传来。
天色正在变暗,铁岭遇袭的阴影虽然被他强行解读为“敌军诡计”,但毕竟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他需要一场干净利落、足以向松本交代的胜利来驱散这不安。
“少佐阁下,”通讯参谋快步走来,“先遣小队再次发来信号:已通过山谷中段最狭窄的‘一线天’,仍未遭遇抵抗。但发现多处新鲜足迹和少量丢弃物品,疑似敌军后卫部队仓促遗留。请求指示是否继续深入,或等待主力?”
高室眉头紧锁。没有埋伏?是真的逃窜,还是更大的陷阱?他再次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那如同巨兽之口的幽暗山谷,两侧悬崖高耸,静得可怕。
作为一名受过正规军事教育的军官,他深知这种地形的危险性。但由松本亲自转发的“绝密情报”明确指出,敌军仅三百余残部,弹药匮乏,正企图向深山溃逃,今天的接触战,敌军也确实只敢远距离骚扰,一击即走,从未正面交锋。
“或许他们真的没有足够的兵力在这里设伏?”高室心中天人交战,“又或者,他们故意示弱,引我深入,然后在更深处险要地段伏击?”他看了看逐渐西沉的日头,又想到松本等待捷报的急切,以及自己渴望已久的战功。
“命令!”最终,高室放下望远镜,
“先遣小队,继续向山谷纵深处搜索,特别注意两侧高地。第一中队,立刻跟进,与先遣小队保持可视距离,提供火力支援。其余主力,呈战斗纵队,准备依次进入山谷!重机枪分队和指挥部随我行动。后卫中队注意警戒后方及侧翼,保持与山谷入口的畅通!”
他还是保留了一丝最基本的警惕,没有让部队一窝蜂涌入,而是保持了梯次,并强调了后路。
命令下达,日军开始行动。第一中队迅速进入山谷,与前方的先遣小队形成了呼应。随后,大队主力开始以严整的队形开进,沉重的皮靴踏在碎石上发出哗哗的声响。
峭壁之上,黄显声的望远镜紧紧跟随着日军的调动。看到日军以相对谨慎的梯次队形进入,他非但没有失望,眼中反而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还是分批次进来更好。”他低声对身旁的程铁刀道,“告诉‘遗弃物’小组,按乙二方案执行。东西要更‘真’,痕迹要更‘乱’。特别是那半张地图,找个机会,让鬼子的尖兵‘偶然’发现,但不能太容易。”
程铁刀会意,立刻派人去传令。
在山谷中段“一线天”后方,抗联的“遗弃物”小组接到新指令,迅速调整。他们将原来放在明处的破水壶、干粮袋挪到更隐蔽的石缝后,只露出一角,那支破枪被半埋在潮湿的河滩淤泥里。
而一张标注了错误撤退路线的老旧地图,则被小心地塞进一个皮质已经开裂的旧望远镜盒里,连同盒子一起,扔在一堆从上方崖壁被水流冲积下来的枯枝败叶中,看上去就像被上游冲下来,卡在这里的“无主之物”。
日军的先遣小队率先冲过“一线天”,带队的少尉极其谨慎,命令士兵仔细搜索每一块巨石后面,每一处岩缝,破水壶、干粮袋和锈枪被相继发现。
“少尉,”一个军曹报告,“东西丢得很散,不像是故意布置。”
少尉点头,但并未放松警惕。他亲自检查了那支破枪,膛线模糊,是支老掉牙的货色,不似作伪。当他走到那堆枯枝旁时,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硬物,扒开枯叶,露出了那个破旧的望远镜盒。
打开盒子,里面除了些淤泥,赫然有一张折叠的、泛黄起毛边的纸。少尉小心翼翼地取出展开,正是一张手绘地形草图。
纸张质地很旧,折痕处几乎要断裂,墨迹和铅笔痕迹混杂,有些地方被水渍晕染模糊。图上粗略画着“鬼见愁”的大致走向,并在东北方向延伸出一条虚线,标注着几个难以辨认的字符,旁边有一个用红铅笔画的细小箭头。
少尉仔细辨认那模糊的字迹,似乎是“秘道”和“汇合点”之类的字眼。他拿起望远镜盒看了看,皮质破损严重,金属搭扣锈蚀,显然是长期野外使用的结果。
“难道这是他们预留的撤退路线图,不小心遗失了?”少尉心中惊疑不定。他命令士兵继续向前搜索,自己则带着地图和望远镜盒,快速返回向正在进入山谷的高室报告。
高室接到报告和实物,仔细检查,地图的陈旧做不得假,那望远镜盒更是饱经风霜。先遣小队和第一中队至今未遇袭,加上这些“发现”,似乎都在印证“敌军溃逃”的判断。
“少佐阁下,是否太顺利了?”旁边一名参谋提醒,“如此险地,敌军若真心阻击,正是好场所。”
高室盯着地图,又看看眼前越来越暗的山谷。
“诸君!”高室声音陡然提高,
“敌军主力就在前方逃窜!他们连备用地图和重要物品都丢失了,正是军心涣散、仓皇逃命的表现!这险要地形,或许正是因为他们兵力不足、无法分兵扼守!战机稍纵即逝!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穿过山谷,追上他们,予以歼灭!后卫中队也立即跟上,保持队形完整!”
最后一丝保留被抛弃,日军主力开始提速,队伍变得有些拥挤。高室本人催动战马,在卫队簇拥下,向着幽暗的谷深处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