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层层下达,日军三路部队明显加快了推进速度。对于两侧山林中偶尔射来的冷枪冷箭,除非造成严重威胁,否则多以机枪火力压制驱散,不再派出小部队纠缠搜索,大队人马埋头朝着预定坐标急进。
在日军看来,这正印证了土匪力不能支,试图阻滞追兵以利逃窜的判断,然而,这恰恰也落入了黄显声和金山好、程铁刀的计算之中。
袭扰的强度和频率被精心控制着,既让日军感到疼痛和烦躁,又不至于让他们觉得遭遇了无法承受的损失而改变战术,日军加快步伐,正利于诱敌深入。
高室正在帐篷里研究地图,试图找出抗联可能的撤退路线。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通讯参谋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
“少、少佐阁下!紧急电报!来自铁岭守备队司令部!松本长官亲自签发!”
高室心头一把夺过电文,快速扫视。
电文内容很短 “铁岭、开原、抚顺三城于拂晓时分同时遭遇大规模抗联武装袭击!火车站、仓库、兵营多处遇袭起火,损失严重!守备队正竭力清剿!请前线部队注意警戒,酌情考虑战局变化,迅速回撤!”
高室捏着电文,深度思考,三城同时遇袭?!怎么可能?!抗联的主力不是被自己围在白石岭吗?他们哪来的兵力同时袭击三城?!
帐篷里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住了。
那个之前建议稳扎稳打的中队长上前一步道:
“少佐阁下!情况有变!抗联显然留有后手,甚至可能松本长官的情报有误,他们的主力并未完全被围!我军后方空虚,三城若失,补给线和退路都将被切断!是否应立即停止进攻,收缩部队,分兵回援铁岭?至少应派兵确保退路安全!是否需立即请示松本长官?”
“请示?”高室猛地抬头, “松本长官的电报是‘注意警戒’、‘酌情考虑’!他是在考验我的决断!现在回援?眼看就要合围白石岭,剿灭这股顽敌,你让我现在撤兵?!我怎么向长官交代?!”
“可是阁下,后方不稳,军心浮动,若继续深入,一旦……”
“够了!”
高室粗暴地打断他,重新看向那份松本亲自转发来的“绝密情报”,以及桌上那份战损报告。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成型,并且越来越清晰。他必须做出符长官期望,也能为自己赢得功勋的判断。
是了!一定是这样!
他猛地将那份三城遇袭的电文拍在桌上:“诸君,你们还不明白吗?这正是敌人的诡计!也是松本长官早已预料到的!”
众人一愣。
“抗联的真正主力,就在我们眼前,就在白石岭!”
高室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白石岭的位置,语气变得异常笃定,仿佛在复述松本的判断,
“他们知道正面对抗不是皇军的对手,所以用这种卑劣的袭扰拖延我们,同时,派出少量残余部队,煽动那些不成气候的零散武装,去袭击我们的后方,制造混乱,企图逼迫我们回援,为他们主力突围或逃跑创造机会!”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觉得自己深刻理解了松本的意图:
“看看司令官提供的情报!再看看他们今天这种只敢放冷枪,不敢正面交锋的表现!这正说明他们兵力薄弱,弹药不足,只能靠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三城遇袭,看似声势浩大,但以抗联那点破烂装备和兵力,根本不可能真正攻陷有城墙和守备的城池!这不过是虚张声势,是垂死挣扎!司令官命令我们‘注意警戒’,正是提醒我们不要被这种伎俩迷惑!”
他环视众军官,眼神重新充满侵略性:“如果我们现在回援,就正中他们下怀!不仅前功尽弃,放跑了白石岭的主力,辜负了信任,还会被中国人嘲笑,说皇军被几声冷枪和几处小火就吓破了胆!这才是真正的耻辱!长官将前线指挥权交给我,我决不能让他失望!”
“那三城的求援,以及是否向铁岭确认?”通讯参谋小心翼翼地问。
“给铁岭守备队司令部回电!”
高室仿佛在向松本表明自己的决心和忠诚,
“告知松本司令官,我军已识破敌之诡计,即将完成对白石岭抗联主力的合围,胜利在望!前线将士士气高昂,决心一举歼敌,绝不因后方骚扰而动摇!请放心,!待我部解决白石岭之敌,即刻回师,内外夹击,彻底肃清辽北!”
“命令各部,继续按原计划推进!加强攻势!务必在今日完成合围!我要在太阳落山前,把军旗插上白石岭的最高处!让长官在铁岭也能看到我们的武勋!”
“嗨依!”
……
同一时刻,白石岭深处。
熊飞摘下耳机,脸上带着难掩的兴奋,对黄显声报告:
“司令,监听日军前线指挥部电台通讯,确认高室已收到三城遇袭急电!但他们似乎判定这是我军诡计,正在向铁岭的松本表决心,并命令各部加速前进合围!没有回援迹象!”
旁边的金山好和程铁刀,脸上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这鬼子头儿是傻的吗?老家都被掏了,还一门心思往山里钻?连他们大司令的急电都不管?”金山好忍不住嘀咕。
黄显声却淡淡地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
“他不傻,他只是被更大的东西蒙住了眼睛,对上司意图的揣测、对自身判断的过度自信、还有对我们深入骨髓的轻视。
我们提供的假情报,经过松本之手变得‘权威’;我们今天‘软弱’的袭扰,符合他们心目中‘土匪’的形象;三城遇袭,在他们看来,恰恰证明了我们主力就在此地、所以只能派出小股部队骚扰后方的逻辑。
这个高室,急于立功,更不敢违背松本既定的判断,所以他只会更坚决地执行原计划,甚至把这当成一种对司令官的忠诚表现。”
程铁刀若有所思:“所以,他反而会更卖力地进攻,想抢在‘溃逃’之前把我们吃掉,好向铁岭的松本请功?”
“正是如此。”黄显声点头,“传令下去,袭扰力度可以再减弱两分,撤退时可以再‘仓皇’一点,多丢下些‘来不及带走’的破烂。另外,金山好。”
“在!”
“派几个机灵的兄弟,伪装成掉队的伤员或逃兵,‘不小心’被他们的前锋侦察队抓住。该怎么说,不用我教吧?”
金山好眼睛一亮,狞笑道:“明白!就说咱们大队早就想跑,被黄,被几个当官的硬压着在这里挡枪子,人心早就散了,弹药也见底了,当官的自己都准备跑了!”
“去吧。”
金山好兴冲冲地去了。程铁刀看着黄显声平静的侧脸,原来打仗,不仅仅是拼刀枪,拼血勇,更要拼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还要琢磨透对面当官的那点心思。
高室以为自己正在忠诚地执行命令,识破了抗联的诡计,英勇地追猎着穷途末路的猎物。
却不知,他自己,连同他麾下这一千多日军,正一步步地,走向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名为“鬼见愁”的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