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外郭的门洞中,灰尘、木屑等纷纷落下。
门外的重型攻城锤向后退了五步,沿着滑轨又冲了上来,整扇包铁城门忽然向里一缩。
碗口粗的榆木门闩发出“咯吱”的一声响,中间裂开了一条手指宽的缝。
顶在门板最前面的四个盾兵,他们的虎口已经崩裂了,一口鲜血喷到了门板后面,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二队顶上,把死人拖出去。”
颜良右肩紧紧抵住门后的主顶木,没有回头,左臂铁甲已经被木刺刺穿出血口。
血液顺着护腕流到手掌里,他没有看一眼,直接用粗糙的门板一擦,然后拿起地上备用的三尺木契,拿起铁护腕在门闩底座上哐哐两声。
门缝里忽然涌进来一股刺鼻的黑烟,外面的并州攻城队正在门缝处泼洒火油。
“泼水。”
颜良低吼,
“别管城墙两边的事,所有人都给某把门洞压死。”
六名辅兵拎着大木桶冲上来,冰凉的井水顺着门缝哗浇下去,将刚窜起的火苗硬生生压灭在门槛外。
这时门外撞木的声音忽然停顿了一下。
一匹赤红战马将攻城锤两边的盾牌阵分开之后,慢慢走到护城河桥头,也就是城门洞口前面的地方。
吕布手里拿着方天画戟,抬头看了看被熏得乌黑的门楼垛口,声音不大,但是压过了全场杂乱的叫喊声。
“门后面的,报个名字。”
“我吕布不打无名之人。”
门洞里面,颜良弯下腰来给一个脱力的盾兵重新卡好顶木。
听到外面有人喊的时候,他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拿起旁边一根碗口粗的木头塞到第三排盾兵手里,
“前排的退后休息,三队换班,再加两根横木。”
城下桥头,吕布等了两个呼吸的时间,但是门内并没有回音。
左手一抖马缰,赤兔马便向前冲出十步之远,踏上了护城河上的桥面。
借助冲势,吕布顺着斜放在墙根的一架断云梯纵身一跃,右手画戟贴着西门低矮的副墙垛口横扫进去。
咔嚓一声,垛口里面两个长矛手连人带矛被戟刃一下就砍断了,惨叫着从墙头摔了下去。
“吕奉先。有种上城来跟爷爷单练!”
东侧马道口,文丑拿着大刀朝这边跑来,一边跑一边骂。
话还没说完的时候,吕布手腕一抖,一丈二尺长的方天画戟顺着垛口的缝隙往里一探,戟头的小枝准确无误地咬住了颜良站在门楼旁边帅旗旗杆底部的地方,猛地一挑。
碗口粗的旗杆咔嚓一声折断了,绣着“颜”字的大旗也打着旋儿从城头摔到了城下的泥水里。
颜良守在旗杆旁边,想要去拽旗绳,但是被一股强大的戟风吹到了地上,整个人背部重重地撞在了城墙内壁的青砖上,左肩胛骨碰到石棱发出“咚”的一声响后就摔倒了。
文丑要骂的脏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城头原来搬运滚木的几十个守军看到旗杆上空无一物之后,手中的动作就停了下来,新兵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西门城头的士气眼看就要崩溃了。
颜良咬着牙,在墙根处向上爬。
他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体的一侧,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只能用右手支撑着砖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接着,他的第一件事情并不是去捡起掉在脚边的佩刀,而是伸出右手紧紧抱住还剩下半人高的断旗杆。
文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城头。
他一句话没说,右手握着的长刀直接换到左手,腾出右手一把扯住自己脖子上的系带,刺啦一声将身后那件染满血泥的黑色披风整个撕了下来。
旗杆空了不到十步的距离。
文丑走到颜良面前,右手抓住黑披风的一角按在断杆上面,左手倒转刀柄,用沉重的铁刀环击打旗杆上残留的半截铁钉三下。
黑色的披风被铁钉死死钉穿在木杆上,顺着秋风猛地展开,呼猎猎作响。
文丑将大刀换到右手上,向前迈出半步挡在了颜良身前,刀尖对着城下的赤兔马,扯着嗓子喊道:
“都瞎了眼吗。”
“旗在上面挂着,门也没开,给老子把石头往下砸。”
一声惊叫把发愣的守军唤醒了,城头又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厮杀声。
同时北面马道上也传来了铁甲相撞的声音。
张合拿着剑柄快步登上城楼,后面跟着三百多名北门精锐士兵,手里拿着平端蹶张弩。
看了一眼靠在断杆旁边的颜良之后,就直接拔出剑来指向城下正在再次蓄力的攻城锤:
“一队占西侧前十垛,二队占门楼两侧的射击孔,三队替补上弦。”
“专打攻城锤两侧的扶手兵,三轮连射,放。”
三百张强弩分成三排轮流射出,机括之声连成一片,密集的铁簇弩矢从高处倾泻而下,城下刚刚围拢过来的并州攻城队就像割麦子一样倒在血泊之中,就连吕布马前的两个亲卫也被射翻了坐骑。
桥头之上,吕布勒住有些焦躁的赤兔马。
仰望着城头迎风飘扬的黑披风,又低头看着护城河边叠放着三重的并州士兵尸体,右手拿着画戟慢慢地放了下来。
“鸣金,收兵。”
过了半个时辰之后,西营中军大帐。
帐内没有点灯,惨白的日光从外面照射到帅案上。
侯成捧着一卷沾满血迹的竹简走到案前小声说道:
“温侯,前营已经清点完毕,半天来强攻损失了四百一十二人,带伤撤退的有六百三十八人,重型攻城锤的撞头也坏了。”
吕布坐在马扎上,用鹿皮慢慢的擦拭画戟小枝上的木屑。
听完之后,并没有掀桌子、骂人,只是把手中的鹿皮扔到桌子上,然后转过头来看着一直跪在角落里阴影中的王凌。
“你昨天说的那道外郭水渠小门,什么时候能开?”
王凌浑身一震,不自觉地舔了舔干裂的嘴角,然后向前膝行了半步,把头放得很低:
“回温侯,守小门的队率是我在并州带出来的一帮老部下。”
“今夜丑时,门闩能松。”
吕布盯着他的头顶看了两息,然后拿起案上那枚调动攻城器械的铜令签,扔进了旁边的签筒里。
“把前营的攻城锤撤回来,让弟兄们生火造饭。”
侯成在一旁看着王凌,没有说什么,只是弯下腰把手中记录着死者与伤者姓名的竹简放到帅案边上,抱拳施礼之后就转身离开了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