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营辕门外面的拒马已经被全部拆除了。
六千七百个并州士兵戴着头盔,拿着武器站成了几个黑乎乎的方阵。
前面十几辆蒙着湿牛皮的轻型攻城车、二十多架云梯一字排开,车轮把营门外的泥土踩出一条长长的沟。
吕布骑在赤兔马之上,手中拿着方天画戟,在阵前望着王凌手下烟尘满身的人。
吕布举着画戟,戟头向着两里之外的邺城西门。
“张合扣押我的部将,就是扣押我吕布。”
“今天来叩门的,是替天子清理门下的叛将。”
没有多说争霸河北的豪言,只是把画戟重重往下一挥,
“全军出发,砸开西门,把王凌和弟兄们接出来。”
站在旁边或者后面一点的侯成听到这句话之后,皱了下眉头。
他催马前进两步,停在赤兔马旁边半个马身的地方,压低声音说道:
“温侯,城里除了张合、颜良之外,天子行宫也在西城内街附近。”
吕布没有回头,左手抓着缰绳,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你带人到后面压阵,前面的部队先把攻城车、云梯推进到护城河边。”
侯成张了张嘴,看着吕布冷硬的侧脸,终究没有再往下说,只是低头抱拳回了一句:
“末将领命。”
说完之后就掉转马头,没有再说话就回到自己的本阵之前。
中军战鼓咚咚作响,传令兵挥动红旗,前排王凌旧部、吕布亲卫营的人一齐呐喊,弓着腰推动攻城车的木轮,沿着官道隆隆地向西门逼近。
但是跟着在后面的侯成本部方阵中,脚步声却明显慢了半拍。
几名扛着云梯的并州屯长走了十几步之后,忍不住转过头去望着骑在马上沉默不语的侯成。
侯成骑在马上,看见有几个旧部军官回头张望,就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队伍前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张合手握长剑站在主垛口处,左边是颜良拿着大刀,右边是文丑拿着铁胎弓。
攻城车推到城下五十步内,张合没有急着下令放箭,只是侧过脸对身边的亲兵说:
“把昨天晚上郭军师从行宫请来的那些东西拿出来。”
亲兵马上捧上一块明黄色的绢帛。
那是昨天晚上南仓发生火灾之后,郭嘉入宫面见刘协,以“禁军私斗、恐惊太子”为由请来的天子手令。
张合接过绢帛之后,双臂一挥就把明黄色的手令举到了垛口之上。
清晨的秋风吹过城头,把绢帛下摆吹得哗一声翻起一角,露出上面方方正正的朱红御宝印,城下第一排并州军士兵抬头就能看见。
张合深吸一口气,声音顺着风势传遍城头内外:
“陛下昨夜已经下了手令,就在这里。”
“禁军私斗,各门闭守。”
“擅攻城门的人,一律以犯驾论。”
一说“以犯驾论”四个字,城下本来很嘈杂的地方就突然静了下来。
刚才还跟着喊“讨叛将”的几个并州军侯互相看了一眼,举在空中的佩刀也停了下来,不知道该不该再向前挥去。
张合把命令收起来之后,转身对旁边的颜良、文丑说道:
“云梯归颜将军管,车底推手归文将军管,门洞我来负责。”
颜良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废话,把大刀扔给了旁边的亲兵,然后带着二十个重甲刀盾手向西边的垛口走去。
此时两架云梯的铁钩已经搭到了墙砖上,下面的吕布亲卫正拿着刀往上爬。
颜良不用长叉,直接将右肩弯曲起来,带着全身铁甲的重量重重地撞在了第一架云梯上面。
咔嚓一声,挂在墙上的铁钩被撞出火星,颜良双臂抱住梯头向外一顶,旁边的四个力士也用木叉向外顶。
整架挂满人的云梯当场脱离墙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伴着惨叫声轰然向后翻倒,把城下接应的十几名并州兵砸成一团。
东侧垛口处,文丑已经拿着弓箭望着城下正在靠近的三辆轻型攻城车。
“打腿,不要打车皮。”
文丑骂了一句,
“射不中车轮后面脚脖子的话,回去就给某洗马。”
话音刚落,他就松开弓弦,一箭射穿了攻城车侧面的牛皮缝隙,射中了左边推车士兵的小腿。
城头的二百名强弓手也是一齐射出,密密麻麻的箭雨专往车底下半尺高的空隙里钻。
推车的并州兵接二连三地被射中倒地,第一波冲上来的三辆轻型攻城车还没等靠近瓮城门槛就被钉在了半道上。
城下阵前,几架倒下的云梯横七竖八地倒在泥地上。
吕布勒住缰绳,在弓箭射程之外的地方停下,看着第一轮试探攻势被张合三人联手压了回去,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一名吕布的亲卫都尉骑着马跑到后阵,对没有动静的侯成大声喝传将令:
“侯将军。温侯有令,命你部马上接替前锋,扛梯先登。”
队列第一排,一位白发老人听到“先登”两个字之后,就抬头看了看城头还没有收回来的明黄色令旗。
老兵右手拿着木盾向下压,盾底碰到鞋子之后又过了两息的时间,他试着把胳膊向上抬了半寸,但是最终还是垂下了肩膀,双脚钉死在泥地里,没有向前迈出一步。
身前身后十几名并州老卒也都看到了这一幕,但是没有人出声喝斥,旁边的几个士兵也默默地停了下来。
亲卫都尉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手按在刀柄上正要发作。
侯成忽然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走到老兵面前把老兵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云梯,抬起头来面对着亲卫都尉逼视的目光,声音不大但是压住了整个阵势的杂音:
“推车的归我,登城的让亲卫来。”
说完之后,侯成不等都尉回话就转身对后面的本阵下令道:
“把地上的几架梯子抬到前面护城河边放下,再派两队人把半道上的攻城车推回来。”
百步之外的土坡上,吕布骑在赤兔马上望着侯成站在队伍前面接令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只搬器械不攀城的并州旧部。
过了大约三呼吸的时间,吕布才把手中的方天画戟举起来,穿过混乱的前军,戟尖直指关闭的邺城西门。
“让开路,把后营的重型攻城锤给某换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