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俩谁不自量力我不知道。”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双手一摊,脸上做出一副极其无辜的表情,“反正我是差点被他俩扯成个长臂猿。你们想象一下那个画面:我站在中间,左边一个喝大了的猴子拽着我左胳膊,右边一个同样喝大了的海子拽着我右胳膊,两个人隔着我还在对骂,唾沫星子全喷我脸上。我那天穿的还是新买的夹克,被他们扯得肩膀线都快崩了。”
“你当时怎么不一人给一脚?”
蒋诚拿筷子指着祁同伟,笑得肩膀直抖。
“我倒是想踹,但马大娘那把烤串铲子对着我呢——‘不许在我店里打架!’我怕她连我一块儿铲了。”
“对了,”祁同伟忽然放下茶杯,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物证,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嘴角那道弧线怎么看怎么像一只准备亮出底牌的狐狸,“我当时还偷拍了他一张最夸张的模板。你们谁要听?”
“你当时穷得叮当响,哪来的照相机?”
侯亮平皱着眉头反问,话刚出口就意识到自己掉进了陷阱。
“陈海偷的他姐姐的。理光的。”
祁同伟的回答干脆利落,像是在法庭上出示一份铁证。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陈海。
陈海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众翻出了二十年前的作案工具。“你当年让我帮你偷相机,是要干这个?!”
“陈海,你个坑货!”
侯亮平转过头来瞪着陈海,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最信任的战友从背后捅了一刀,“你是不是傻?这么简单就被他忽悠了?”
“重点难道不应该是我的相机吗?”
陈阳把茶杯搁在桌上,侧过头看着陈海,语气依旧是那种四平八稳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让陈海后脊梁发凉,“我说那台理光怎么后来快门坏了,原来是你拿去让他拍情书模板了。”
“姐,那快门不是我弄坏的,是他——”
陈海指着祁同伟,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因为祁同伟正用一种“你敢甩锅我就敢继续爆料”的眼神看着他。
“我说明一下,”祁同伟举着手机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物证呈堂,“我拍下来的是模板,名字还没写上去呢。你们让我照着什么版本读?”
“那必须是加上小艾的名字呀!”
何思远第一个拍桌子定调,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跟发现了什么重大证据似的。
“对对对!”
方静立刻附和,拿筷子敲着碗边,“不加名字怎么叫呈堂证供?不加名字怎么证明这封情书是写给谁的?”
“钟审判长,你的态度呢?”
祁同伟转向钟小艾,嘴角那道弧线要收没收。
钟小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但眼角那道细纹里分明藏着只有她自己知道是期待还是杀意的光:“我只负责听证据,其余的你们决定。”
“啊,行!”
祁同伟清了清嗓子,举起手机凑到眼前,用标准普通话字正腔圆地念出了第一行,“亲爱的——”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不是装出来的凝固,是真的僵住了。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把手机凑近了些,又拿远了些,眨了眨眼,再凑近。
“怎么了?念啊!”
方静急得直拍桌子。
“不是——这玩意儿咋有名字啊?小琳?”
祁同伟抬起头来,脸上的困惑不像是演的,“我记得二十多年前拍的时候没名字啊。班长,老周,你们看看,这里是有个名字不?”
他把手机递给陈阳。
陈阳接过来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用一种法官宣读判决书的郑重语调确认:“确实有名字。手写体,墨水颜色和模板正文一致。初步判断,不是后来添加的。”
手机传到周政和手里。
他戴上老花镜,把照片放大了好几倍,看完之后摘下眼镜,用一种国安干部特有的、见过太多秘密之后见怪不怪的平静语调给出了最终鉴定:“有名字。叫小琳。”
“小琳是谁?”
陆亦可脱口而出。
“侯亮平!”
钟小艾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拎出来的,整个包厢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你给我解释一下,小琳是谁?”
“我不认识!”
侯亮平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双手在胸前乱摆,“我真不认识!那模板是通用的,名字是随便写的!就是个代号!老学长你别玩了——今晚我要是妻离子散了就怨你!”
“你紧张什么?证人只是在如实陈述物证内容。”
钟小艾靠在椅背上,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已经发白了,“接着说。”
“浩然,你看到了吗——就是这个人,他要拆散你爸妈!”
侯亮平指着祁同伟,试图拉拢儿子做最后的同盟。
侯浩然从平板电脑上抬起头来,看了看祁同伟,又看了看自己老爸,然后很认真地说了句:“祁伯伯是好人。”
然后又低头继续看平板了。
满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侯亮平瘫在椅子上,一脸“连儿子都被收买了”的绝望。
“继续念。”
钟小艾朝祁同伟抬了抬下巴。
祁同伟把手机拿回来,继续往下念,语气从刚才的困惑切换成了一种极其投入的朗诵腔,每一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在念一首抒情诗:“自从遇见你,我就深刻体会到了相思病,有多么的痛苦——”
“哦——”满桌人发出整齐划一的起哄声。
侯亮平把脸埋进了手掌里,从指缝里漏出一句“杀了我吧”。
“你那美丽的容颜,让我日思夜想,一辈子都忘不掉——”
“这词儿也太土了!”
赵文嘉笑得直拍桌子。
“这份情已埋藏多年,这份爱已孤独多少天——”
“孤独多久?孤独到模板都批量生产了!”
方静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今天我终于鼓起勇气,表达,我的爱——”
“勇气?你管批量印刷叫勇气?”
蒋诚捂着肚子靠在椅背上。
“亲爱的,我爱你,我们俩——要永远——在一起——”
祁同伟放下手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嗓子。
包厢里已经笑成了一锅粥。
方静趴在桌上直捶桌面,眼角挤出泪花,嘴里喊着“我不行了我不行了”。
刘铮笑得眼镜掉进了碗里,捞出来的时候还在抖。
蒋诚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捂着肚子,笑得整个人都在抽搐,说这是他这辈子听过最震撼的情书。
陆亦可双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角全是笑出来的泪花。
连一直端着沉稳人设的周政和都摘下眼镜擦了又擦,摇着头笑出了声,说侯亮平这小子当年要是把这股劲头用在功课上,也不至于笔记全抄陈海的。
钟小艾靠在椅背上,手里的茶杯搁在桌上,嘴角那道弧度让人分不清是想笑还是想掐死谁。
陈阳偏过头去拿餐巾纸掩着嘴,肩膀轻轻抖着,眼角那道细纹里全是压不住的笑意。
“陈审判长,钟审判长,我还有补充。”
祁同伟把茶杯搁回桌上,整了整衣领,脸上的表情忽然从刚才的戏谑切换成了一种更郑重其事的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