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头看了他一眼,拿起传达室的内线电话拨了郑西坡的办公室。
没一会儿,郑西坡从车间那头走过来,五十多岁的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握了握田承宇的手,手心全是老茧,握得很用力。
“田老板,又跑一趟。走,到我办公室说。”
郑西坡的办公室在厂区最里头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上。
墙上挂着一排大风厂的老照片——九十年代厂门口挂红幅、车间里热火朝天赶订单、工人们穿着统一工装站在厂门口合影,那些照片的纸边都泛了黄,相框上落了一层薄灰。
桌上堆满了工会的文件和台账,角落里摞着几箱没发完的劳保用品。
田承宇把送货单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郑主席,从今年一月份到六月份,我一共给大风厂送了六批建材——水泥、砂石、螺纹钢,每一批都有蔡厂长签字的收货单,每一张单子上都写得清清楚楚:货到后三十天内付款。六个月加起来,一共十八万二,我一分钱都没收到。”
他从信封里抽出那沓挂号信回执,“这是我按合同条款寄的催款函,一共寄了三次。蔡厂长第一次回了个短信说‘知道了’,后两次连短信都没回。”
郑西坡戴上老花镜,把那些送货单和催款函一张一张看完,然后摘下眼镜,用粗糙的指腹揉了揉眉心。
他不是不想帮田承宇,而是太清楚厂里的账了。
上个月工资还欠着工人半个月的,蔡成功拆东墙补西墙,把厂里的流动资金拿去做了民间借贷,结果利滚利越滚越大,别说供应商的货款了,连工人的社保都断缴了好几个月。
他作为工会主席能做的就是安抚工人别闹事,可这话他说不出口——对面这个建材小老板的每一分钱也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田老板,实不相瞒,厂里现在确实拿不出钱。不是不给你,是账上真没有。”
郑西坡把老花镜折好放回口袋里,声音有些发涩。
“郑主席,我家里也有工人等着发工资。”
田承宇把摊在桌上的单据一张一张收回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收拾一件被摔碎了的东西,“水泥厂那边催我结账催了几个月了,我要是不给他们结,他们就不给我供货。我没了货,工地就得停工。工地停了工,我手下那十几号人就没饭吃。我今天来不是为了闹,我就是想让你给我一句准话——这钱,大风厂到底什么时候能给?”
郑西坡张了张嘴,还没等他说出什么,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王文革拎着一个保温杯晃进来,看见田承宇便扯起大嗓门:“哟,又来了?老郑,这又是来讨债的?上回不是说了嘛——厂子没钱,蔡厂长跑外面找钱去了,你找他要去啊!”
“我不是来讨债的。我是来对账的。”
田承宇把话头压住,站起来朝王文革点了点头。
“对账?对什么账?”
王文革把保温杯往郑西坡桌上一搁,茶水晃出来溅在那些送货单上,他也不在意,“你们这些做生意的,一个比一个精。合同、利息、滞纳金——算来算去不都是想从我们工人身上榨油水?我告诉你,大风厂的工人也不是好欺负的。蔡厂长欠的钱那是他个人的事,你要是敢动厂里的东西,你试试看。”
田承宇攥着手里那沓单据,指节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把单据整理整齐,没有和王文革争辩,只是转过身来看着郑西坡,语气平和而郑重,好像刚才王文革那番话他一句都没听见:“郑主席,我今天来,该说的都说了。合同、送货单、催款函、挂号信回执——该留的底我都留了。我这人做事讲规矩,生意再小,每一笔账都是明明白白的。钱的事,我知道急不来,但账的事,咱们得认。你们要是愿意谈,我随时可以来。”
他说完朝郑西坡微微弯了下腰,拎起地上那两箱矿泉水搁在郑西坡桌角,转身出了办公室。
身后还传来王文革扯着嗓子的声音:“老郑,你看见没?这些做生意的,嘴上说得好听,什么‘讲规矩’——规矩就是他们赚钱我们受穷!”
郑西坡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堆单据,又抬头看了看墙上那些泛黄的合影——照片上站在前排正中间的蔡成功那时候还瘦得像根竹竿,厂门口的红幅上写着“热烈庆祝大风服装厂建厂三十周年”。
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内线电话拨了蔡成功的手机,听筒里传来的依然是那句“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他放下话筒,沉默了很久。
几天之后。
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大风厂的铁皮屋顶,车间里几台老式缝纫机有气无力地转着,踩机器的女工们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眼皮,手里的布料推上去又扯下来,一件成品也半天做不出来。
厂区的水泥地被晒得泛着白花花的光,空气里混着一股机油和陈年布料堆在一起发闷的味道。
田承宇的厢式货车停在厂区仓库门口。
他今天带了两个伙计,还带了一个姓刘的律师——不是他请不起更好的,是这笔账再拖下去,他自己的小建材公司就得跟着大风厂一起咽气。
临出门前他让手下的会计把所有单据按日期排好,每一份都复印了,原件锁在办公室铁皮柜里,复印件用档案袋装着拎在手上。
老孙头看见这阵势,没再多问,直接给郑西坡打了电话。
郑西坡从车间里迎出来,快步走到田承宇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又掺着几分自己也不太好意思开口的为难。
“田老板,蔡厂长——我打了十几个电话了,都没接。我也没办法。”
“郑主席,我今天来,先对账。对完账,蔡厂长要还是不出面,我就只能按合同走程序了。”田承宇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已经把这件事的所有可能结局都想过了,最坏的打算也做好了。他把档案袋里的一沓单据递给郑西坡,“这是从一月份到六月份的全部送货清单,每一张都有你们仓库老周的签收记录,数量、规格、日期都标得一清二楚。蔡厂长签的合同里写的是货到三十天付款,现在已经超了大半年了。”
他正说着,仓库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王文革领着几个年轻工人从车间后门绕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人从午觉里吵醒,又像是早就憋着一股火气等着发泄。
他走到厢式货车前,伸手在车斗挡板上用力拍了两下,铁皮被拍得嗡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