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夜晚闷热难耐,省府家属院的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把热气一股脑地排到夜色里。
祁同伟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全省枪支收缴专项行动的月度汇总报告,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蝉鸣,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刚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手机就响了。
不是那部翻盖的加密机,是平时用的工作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备注是“田村二叔”——一个很多年没联系过的远房亲戚。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拇指在挂断键上悬了一瞬,然后划开了接听键。
“二叔,这么晚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很平和,甚至带着几分亲切。
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久,他早已练就了在任何时间接任何电话都能让对方觉得“你刚好没在忙”的本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而带着几分拘谨,语速很慢,像是怕说错了什么话给这个副省长侄儿添麻烦。
寒暄了几句天气和身体之后,二叔终于把话头拐到了正题上。
“同伟啊,村里田承宇你还记得不?就是以前田家那个小子,现在在京州做建材生意。他最近遇到点麻烦——光明区那个大风厂欠了他不少货款,拖了半年多了,他去要了好几次,厂里那帮工人不光不给钱,还把差点他打了。你……你看能不能给他找个好点的律师,帮他把这钱讨回来?”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田承宇。
这个人,他当然记得。
田承宇的爷爷和他奶奶是同村旧识,当年爷爷失踪后,未婚先孕使奶奶被家族唾弃,蒋家军残部上门找麻烦,奶奶拖着身孕从鲁海峄州逃到汉东林城山区,是田村的人收留了她。
他上大学的学费,田承宇的爷爷带头在村里挨家挨户凑钱,五毛一块地凑出来的。
这份恩情,他一直压在心底,从来没有还过——不是因为不想还,而是田家人从来不开口。
越是这种从不开口的人家,开一次口就越重。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不是不想帮,是不能让人觉得“祁同伟一句话就能摆平任何事”。
他现在的处境和半年前已经截然不同了——一等功、副省长、公安部挂了号的标杆人物,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每走一步都要经得起推敲。
田承宇的事如果放在半年前,他可能不会这么谨慎;但现在,他必须让每一件经手的事都站得住脚。
“二叔,田叔家的恩情我一直记着。当年要不是田爷爷牵头凑钱,我连大学都上不了。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不会不管。但您也知道,我现在在这个位置上,很多事不能直接插手,直接插手反而害了承宇。”
他顿了一下,语气从感慨切换到了一种冷静而笃定的调子,“这样,你让承宇明天把他和大风厂的供货合同、欠款凭证、所有书面材料都整理好,发给我看看。”
电话那头连声说好,语气里满是感激。
祁同伟又叮嘱了几句材料怎么整理,然后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田承宇这件事,处理好了是还一份乡情,处理不好就是把柄。
他之所以答应得这么谨慎——只提供法律咨询,不打招呼,不施压——是因为他太清楚这个系统是怎么运作的了。
一个副省长,哪怕只是在电话里提一句“大风厂那个事你看着办”,第二天就能被传成“祁省长亲自督办”,第三天李达康就会知道,第四天可能就传到高育良耳朵里。
所以他不能替田承宇开口,他只能替田承宇开门。
打开一扇法律的门,让一个老实巴交的小老板凭自己的证据和道理走进去,这才是最干净的帮法。
他把空调的温度调低了两度,重新拿起那份枪支收缴的月度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茶几上那杯凉茶已经彻底没了热气,但他没有在意。
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另一件事——王文革。
这个名字在他面前出现的不多,但他记得很清楚,上一世这个人是大风厂护厂队最激进的领头人,后来在一一六事件一把火差点光明区那一整条街都给炸了。
这个人偏执、认死理、容易被煽动,但说到底也是个被时代所抛弃的人。
这一世如果能在大风厂出事之前把他的棱角磨掉一些,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就是不知道这个六叶子在这件事中会有什么行为?
不过那是后话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看看田承宇的材料——材料够硬,他才好替田家开这道门。
七月刚冒头的京州,太阳一出来就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
大风厂传达室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打了卷,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没完没了地叫。
厂区里空空荡荡,几个车间只开了一半的机器,轰隆隆转一阵歇一阵,像是喘不上气的老牛。
一个男人站在传达室门口,拿手里那沓皱巴巴的送货单扇着风,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一大片,贴在脊梁上。
他脚边搁着两箱矿泉水,是给看门的老孙头带的——来了太多次,不带点东西自己都不好意思进门。
老孙头从传达室窗口探出脑袋,接过矿泉水叹了口气:“田老板,不是我不让你进,厂长办公室这几天都没人。蔡厂长去外地找钱了,你在这儿等也是白等。”
“老孙叔,我今天不见蔡厂长。我就找郑主席对个账——对完账我就走。”
田承宇把送货单揣回怀里,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前几次催款的挂号信回执,整整齐齐按日期排好,“你看,合同、送货单、催款函,我全都留着。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就是来把账对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