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穿好衣服的时候,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山水庄园的人工湖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几只早起的野鸭子正慢悠悠地划过水面,留下一道道细长的涟漪。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还在熟睡的高小琴。
薄被搭在她腰间,露出一截光洁的小腿和半截肩膀,长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几缕碎发粘在额角,还带着未褪干净的潮红。
她的锁骨下方隐约可见几点淡红色的痕迹,像是被揉碎了的玫瑰花瓣贴在皮肤上。
她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而均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梦里还在笑。
他弯下腰,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低声问了一句:“起不来了?”
高小琴没有睁眼,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声,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但声音太轻,被窗外的鸟叫声盖了过去。
祁同伟直起腰,转身走进洗手间。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几把脸,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领口敞着,头发有些乱,脸上东一道西一道全是口红印,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有个印子甚至印在了喉结上。
他对着镜子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扯了一张纸巾沾了水,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擦。
那口红印擦起来颇费工夫,他擦了好一阵,擦到下巴和耳根都泛红了才弄干净。
临走前,他俯身把薄被往上拉了拉,替高小琴盖住了肩膀。
霸道车驶出山水庄园后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特意绕了一圈,确定没有尾巴,才拐上了通往省政府的主干道。
车里没有开收音机,也没有打电话,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偶尔从窗外灌进来的晨风。
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复盘接下来的棋局,每一枚棋子都在他预想的位置上缓缓移动。
回到省政府副省长办公室,小周已经把当天要批的文件整齐地码在桌上了。
祁同伟坐下来,端起小周刚泡好的茶喝了一口,翻开第一份文件,但目光并没有落在纸面上。
帝京苑别墅b区那边,王总就能安排妥当了。
几套独栋别墅各自配备保姆佣人常驻,每周定时外出采购,居住出行的氛围会在这几年里养得扎扎实实,外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这套布局是留给谁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上一世,二零一五年一月十二号晚上,侯亮平带着搜查令打开那栋别墅的冰箱时,满柜子的钞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一世,等臭猴子带着人冲进去的时候,冰箱里什么都不会有。
b区内部没有公共监控,那些佣人和保姆在二零一四年底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笔钱全部运走。
到时候,他倒要看看侯亮平对着空荡荡的冰箱,那声“钱呢”怎么喊得出来。
他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开始梳理山水集团内部的人事隐患。
刘庆祝现在职位还不高,但这个人上一世给山水集团带来了多大的麻烦,他一清二楚。
换人吗?
不行。
知人知面不知心,换一个人顶替刘庆祝,这个人还会不会暗中准备账本?
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反水?他不确定。
王经理也一样——赵东来能策反一个王经理,就能策反一个沙经理、田经理、李经理。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绝对可靠的中间人,只有你还不知道对方底价的人。
所以这两个人不能动。
留着他们,至少自己心里清楚什么时候该防,什么时候该收网。
最大的变数反而最有可控性——这个道理,是他用上一世的命换来的。
王经理现在还没有被策反,只要在关键节点之前抢先把赵东来收服了,这颗埋在山水集团里的暗桩就不足为虑。
但这事急不来,需要从长计议。
他把思绪收回来,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当前最重要的两件事。
第一件,继续积攒政绩——扫黑除恶专项督导和枪支收缴专项行动必须持续推进,这是他在十八大之前能拿到的最后一张硬牌。
第二件,把自己和山水集团以前留下的所有隐患彻底清理干净,以后更不能增加任何新的脏东西。
反腐风暴是一定要刮的,他必须保证自己在风暴眼中站得比谁都稳。
他把笔搁下,合上笔记本,开始批阅今天的第一份文件。
同一天上午,汉东省委。
高育良办公室里的座机响起来的时候,他正在审阅一份关于全省政法系统积案清零专项工作的总结报告。
这份报告是祁同伟的省厅报上来的,里面用翔实的数据汇总了岩京连环案告破以来全省各地市局清理陈年积案的整体进展。
高育良看得不快,一边看一边用红笔在关键处画圈,偶尔在页边空白处批注几个字。
他摘下老花镜,拿起话筒。
电话那头的声音热情而恭谨,是高育良认识多年的汉东大学常务副校长周文渊。
他先寒暄了两句,说高书记好久不见,上次政法委去汉大做普法宣讲的时候没能亲自接待,一直想找机会当面道谢。
周文渊笑着说:“育良书记,我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年是汉东大学建校一百周年,六月三十号的毕业典礼,比往年规格都要高一些。学校这边,想请您作为杰出校友代表回母校给毕业生们讲几句。您是汉大政法系的老教授,又在省委领导政法工作多年,您来讲话,分量最重。”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左手习惯性地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听完,然后语气温和而干脆地回绝了。
他的措辞滴水不漏——六月下旬省委有好几个重要会议,政法系统的半年总结会也排在那几天,时间上实在抽不开身。
他最后说,文渊啊,好意心领了,但实在排不开,以后有机会再说。
周文渊显然早有准备,并没有因为被婉拒而挂电话,只是稍微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很快又恢复了刚才的热络,转而提了另一个方案——高书记既然来不了,校方也能理解,只是毕业典礼上总要有政法系统的代表压阵。
高育良听出了对方的弦外之音——校方需要一个有分量的政法口领导来给毕业典礼站台,自己推了,但总不能连个替代方案都不给。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几乎没有犹豫便给出了一个名字。
“我给你推荐一个人。祁同伟,我的学生,也是汉大政法系的学生。现在是副省长、省公安厅厅长,分管政法,又是汉大九龙最后一位。年初破获了汉荆涪大案,亲手摁住的宗克航,上个月又刚把挂了二十七年的岩京连环命案拿下来。学问、实战、政法资历,都拿得出手。他去讲几句,比我在讲台上讲理论更有说服力。”
周文渊在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随即连声说好。
两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高育良把话筒放回座机上,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红笔继续批阅那份积案清零总结报告。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目光在“全省积案化解率同比提升三十七个百分点”那一行上停了一瞬,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合上文件夹,拿起了下一个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