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则入府那日,天色阴沉,像是要落雨,到底没落下来。
一顶软轿从侧门抬进王府,悄无声息。
乌拉那拉家送嫁的人脸上挂着笑,眼底却都是遮掩不住的尴尬。
堂堂嫡女,以侧福晋之礼入府,这要搁在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宜修没有亲自去接。
她只在正院里听了剪秋回话,说侧福晋已经安置在听雨轩,随行的人和东西都清点过了。
宜修“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绣着弘晖的肚兜,针脚走得又稳又密。
“去把我前几日挑好的那几匹料子,给侧福晋送去。”
她头也不抬地道,“再拨几个得用的过去伺候,别叫人说我这做妹妹的,委屈了姐姐。”
剪秋应了,不多时便领了十几个丫鬟婆子到正院里,一溜排开,让宜修过目。
宜修扶着腰慢慢走过,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走到末尾时,她步子忽然停了。
那里站着一个年纪不大的丫头,低眉顺眼,容貌不算出挑,通身却有一股沉静的气度,在一众丫鬟里格外显眼。
宜修看着她,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崔槿汐。
她可太记得这个人了。
上一世,崔槿汐受过柔则的恩惠,后来在宫里几经浮沉,最后死心塌地跟了甄嬛,成了她身边最得力的臂膀。
那份忠心、那份稳重、那份细致,足以抵得上半个智囊。
这一世,不会了。
“叫什么名字?”宜修问。
那丫头福了福身:“回福晋,奴婢槿汐。”
“多大了?”
“十六。”
宜修点了点头,笑得温软:“看着便是个稳妥的。去侧福晋院里伺候吧。”
崔槿汐似乎有些意外,却什么也没多问,只又福了福身:“奴婢谢福晋。”
宜修目送她跟着领路的人出了正院,眼底那点笑慢慢淡下去。
当夜,胤禛没有去柔则的听雨轩。
他下朝回府,在二门前站了站。
苏培盛问:“王爷,可是要摆驾听雨轩?侧福晋那边刚安置下……”
胤禛没说话,只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淡淡道:“去正院。”
苏培盛愣了愣,忙不迭地跟上。
正院里早就掌了灯。
宜修正靠在软榻上翻一本账册,见胤禛进来,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几分欢喜来,又像是怕欢喜得太明显,忙垂下眼去:“王爷怎么来了?妾身还当您今日……”
她话说到一半,像是不知该怎么提“侧福晋”三个字,只咬了咬唇,轻声道:“王爷该去姐姐那边的。”
她越是这样说,胤禛心里那点愧疚便越重。
“我想来看看你和孩子。”
他在她身侧坐下,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今日可有什么不适?”
宜修摇了摇头,眼底却有些红,像是方才独处时哭过。
【滴——触发隐藏任务:今夜将王爷留下。任务奖励:王爷依赖值+15,胎儿健康值+5。若失败,扣除王爷依赖值10。】
宜修心里骂了一句“你这系统越发会挑时候”,面上却抽了抽鼻子,怯怯道:
“王爷,妾身今日有些怕,您能不能……陪妾身说说话再走?”
她没说“别走”,说的是“说说话再走”。
好像连挽留都觉得过分,只敢讨个片刻。
胤禛看着她这副样子,哪里还走得动。
他索性脱了外袍,在她身边半靠着坐下:“那我今晚不走。”
宜修像是受宠若惊,忙往里面让了让,又吩咐剪秋去备热水。
剪秋笑着出去了。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小丫鬟在门外通传:“王爷,侧福晋身边的槿汐姑娘来了,说侧福晋请您过去。”
宜修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自然,甚至主动道:
“王爷,姐姐刚入府,头一夜您若不去,她面上过不去。您还是……”
“不必。”胤禛打断她,声音已经淡了下来,“你去回了,就说本王在福晋这里歇下了。”
那小丫鬟退了出去。
宜修低着头,轻声道:“王爷这样,姐姐怕是要怪我的。”
“她怪你什么?”胤禛道,“福晋有孕,本王陪着自己的嫡福晋和孩子,天经地义。”
不多时,外间又响起脚步声。剪秋进来,面色有些为难:“王爷,槿汐还在外头候着,说侧福晋……”
“说什么?”胤禛的声音已经带了几分冷意。
剪秋低下头:“说侧福晋身子不适,想请王爷过去瞧瞧。”
宜修闻言,立刻坐起身,急急道:“王爷,姐姐身子不适,您还是去看看吧。妾身这里没事的。”她说着,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胤禛的袖口,像是不愿他走。
胤禛看看她,又看看外面,脸上的不耐已经很明显。
“身子不适就请府医,叫我去做什么?”他冷笑一声,“才入府头一天,便这般兴师动众,往后还要如何?”
他转向剪秋:“去告诉侧福晋,身子不适就传府医。再不适,明日便去庄子上养着。王府里不兴这作张作致的毛病。”
剪秋领命出去了。
宜修垂着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再抬头时,仍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王爷……别气坏了身子。姐姐她,兴许真的是不舒服。”
“她舒不舒服,与你无关。”
胤禛重新靠回榻上,手仍覆在宜修手背上,声音也软了下来,“你替她把什么事都想到了,她可曾为你想过半分?”
宜修没接话,只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像是累极了,吐出一口气。
【滴——任务完成。王爷依赖值+15,当前依赖值:78。】
宜修闭上眼,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虫鸣,心里一片平静。
听雨轩里,柔则听着崔槿汐战战兢兢的回话,手中的帕子几乎被扯烂。
她咬牙切齿地望着正院的方向,浑身发抖。
“宜修。”她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渐渐染上一片猩红。
崔槿汐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在心里盘算着哪日求求苏培盛给自己换个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