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则入府第三日,仍未单独见过胤禛。
她每日清晨便梳洗妥当,不是送羹汤,便是送药膳,身后跟着乌拉那拉家的两个丫鬟,端着红木托盘穿过大半个王府。
可每次到了宜修院外,总有“恰好”守着门的小太监满脸堆笑,说福晋刚服了药歇下,或是王爷正在里面和福晋说话,不便打扰。
一次是巧合,三次便是刻意了。
柔则面上不显,回去后却把帕子绞得起了毛边。
她是嫡女,何曾受过这种冷待?
可越是见不着,她便越是来。
端着温柔贤淑的派头,日日不落,倒真像极了关心妹妹的好姐姐。
宜修全看在眼里,只作不知。
这几日胤禛确实常来。
起先只是下了朝过来坐坐,看她喝完安胎药便走;
后来索性把折子也搬了过来,在她院里批。
宜修也不多话,歪在榻上安安静静地做针线,偶尔抬头,正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便抿唇笑一笑,复又低下头去。
这日午后,胤禛批折子批得乏了,起身在院中踱步,路过廊下时,听见两个粗使婆子在低声说话。
“你听说了没?福晋前些日子得了支簪子,是宫里德妃娘娘赏的。可福晋当晚抱着那簪子掉了半宿泪,说在娘家时,莫说这样的好东西,连件像样的冬衣都没穿过。”
“可不是嘛,听说从前在乌拉那拉府上,庶出的日子可不好过。福晋能做上这王府福晋,那是自己争气。”
“就是,如今怀着王爷的孩子,还日日操心府里的事,当真是苦出来的。”
两人背对着廊下,没瞧见胤禛。
等他轻咳一声走出来时,两个婆子吓得脸都白了,扑通跪下。
胤禛没发作,只淡淡道:“以后别在福晋院里说这些。”
他语气不重,两个婆子却觉得那目光冷得厉害。
胤禛没多留,转身回了书房,心里却翻来覆去想着那几句话。
宜修从没在他面前细说过这些。
她越是不说,他越是觉得那“苦”字沉甸甸的。
又想到她这几日性子确实软和了许多,越发温顺安静,从前有几分疏离,如今倒像是把壳卸下了一些,露出里面软绵绵的一团。
他回头看了一眼宜修所在的院子,忽然觉得,这些日子总想往这边来,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这日晚间,柔则又来了。
她这回学聪明了,没带丫鬟,只捧着一碟刚出笼的桂花糕,说“妹妹这几日胃口不好,我亲手做的,多少吃一口”。
守门的小太监要进去通报,柔则已经笑着跨了进去。
“自家姐妹,不必通传了。”
她声音温柔,步子却快,一转眼便到了廊下。
宜修正靠在窗前看书,抬头见是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随即绽出一个笑:“姐姐来了,快进来。”
柔则笑盈盈地进来,把糕点摆在桌上,正要说话,目光却落在窗边的书案上——那是胤禛的折子。
她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像是没看见一般,只拉着宜修的手嘘寒问暖。
宜修心里冷笑,面上却温顺。
此后几日,柔则来得越发勤,有两次还真让她撞见了胤禛。
胤禛却只是淡淡点头,说一句“长姐费心”,便不再看她。
柔则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只能拿帕子掩着嘴干巴巴地应一声。
这一日,胤禛从宫里回来,脸色不太好。
宜修没有多问,只叫人备了热茶,又亲手盛了碗汤推过去。
胤禛坐下,捏了捏眉心,半晌才道:“河南水患,朝廷要拨赈灾粮,可每次发粮,总有人冒领、抢粮,真正受灾的反而拿不到。”
宜修端着汤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上一世她做皇后时,河南也发过水。
那时她曾偶然听胤禛提过一嘴,说赈灾粮分发是个老大难。
后来不知是哪位大臣想出的法子,往粮里掺了石子。
真灾民不会嫌弃,冒领的人却会因费时费力而却步。
这法子,她记得清楚。
“王爷,”宜修放下汤碗,声音轻柔,像是随意提起,
“妾身不懂朝堂大事,只是忽然想到从前看过的一个故事,说某地赈灾时,富户也来领粮,官府便在粮里掺了些石子。真受灾的人,别说石子,便是糟糠也吃得下去;可那些贪便宜的,一看粮里有石子,便不来了。”
她说完,抬眼看胤禛,眸子里清凌凌的,带着点不确定:“妾身胡说的,王爷听听便罢了。”
胤禛却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渐渐亮了起来。
“宜修。”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低而有力,“你倒真是我的福星。”
宜修愣了一下,像是受宠若惊般低下头,耳尖微微泛红。
胤禛没再多留,起身便往宫里去了。
宜修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二门外,慢慢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抚上肚子。
【滴——宿主主动献计,王爷依赖值+10,当前依赖值:38。】
系统的声音响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额外奖励:胎儿健康值+5。当前胎儿状态:由平稳偏弱转为平稳。】
宜修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当天夜里,胤禛没有回府。
第二日,宫里传出消息:皇上当朝夸赞四福晋,说“女子之典范,贤德可风”,并下旨,念四福晋怀有皇嗣,又贤良淑德,着即立为嫡福晋,不必等诞下孩子。满京城都在传,四王爷娶了位好妻子。
胤禛下朝后难得兴致高昂,被十三爷拉着去喝酒。
他推了两回,到底没推过,喝得比平时多了些。
宜修得知消息时,正坐在灯下绣虎头鞋。
剪秋激动得眼都红了:“福晋,成了,您终于熬出来了!”
宜修却只是淡淡一笑,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放下针线,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
半晌,她轻声对剪秋道:“去把西边角门那个守夜的小厮支开。”
剪秋一怔:“福晋?”
宜修回身看她,笑了笑:“姐姐在府里闷了几日,想来也该出去走走了。”
果然,柔则得到消息时,几乎是立刻便出了院子。
她不知道胤禛已经得了皇上旨意,更不知道宜修如今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嫡福晋。
她只听说王爷在西边水阁那边喝得半醉,身边没有旁人。
她想,这是天赐的机会。
宜修站在廊下,远远看着柔则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笑意一点一点冷下去。
去吧,姐姐。
这一世,你要的,妹妹亲手送到你面前。
胤禛喝得半醉,正靠在亭中石桌上闭目养神。
夜风拂过,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他听见脚步声,以为是府里的下人,睁开眼,却见一个身着月白衣裳的女子立在月下,身段袅娜,眉眼清丽,正怯生生地望着他。
“王爷……”柔则轻唤,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胤禛眯了眯眼。
那女子见他没说话,便大着胆子上前两步,裙裾在石阶上散开,像一朵夜里开的花。
“王爷饮了酒,我来给王爷送醒酒汤。”
她说着,将手中托盘轻轻放下,那动作却刻意得像是怕人看不出她腰肢的柔软。
胤禛看着她的动作,眸色渐深。
他向来喜欢看女子为他花心思,尤其喜欢她们把姿态放低,低到尘埃里,再楚楚可怜地求他多看一眼。
眼前的柔则,恰好是这样——嫡女出身,却肯伏低做小,借着夜色与酒意,跳一段无声的舞。
柔则见他没有拒绝,便退后两步,在月光下慢慢舒展身体。
水袖轻扬,腰如柳,步如莲。
没有乐声,只有夜风与虫鸣,却比什么雅乐都撩人。
一舞终了,柔则喘息着仰起脸,双颊绯红,眼波盈盈:“王爷,我……”
话未说完,手腕已被握住。
宜修坐在窗前,听见远处水阁那边隐隐约约传来女子的轻笑。
她捏着那柄白玉梳,一下一下,慢慢梳着垂在胸前的长发。
镜中的女人面色平静,眼底却深得望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