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婉合上手里的铜剪刀。
刀刃碰在一起,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声。
她把剪下来的那截青绿枝条捡起来。
顺手放进脚边浅灰色的竹编小篓子里。
篓子底下已经落了七八片多余的败叶。
她直起身子,拍了拍掌心里的草屑。
顺着陆铮的目光,看过去。
中院正中央。
那株从地球老树根上克隆过来的小枣树,立在改良过的黑土坑里。
穹顶上方的人造循环风徐徐吹下来。
带起枝头那几片嫩生生的绿叶,轻轻摇曳。
叶面上挂着的细密水珠在微风里抖动,反射着上方的柔和光斑。
树皮发灰,细瘦的枝干透着一股新生的脆劲。
陆铮两只手随意地插在深灰色的便装夹克口袋里。
后腰靠在冰凉的玄武岩石桌边缘。
他目光越过小枣树。
掠过东厢房敞开的雕花木窗。
里头两台超导终端还在无声地刷新着绿色代码。
“六十多年前,也是这棵树。”
陆铮开了口。
声音很轻,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过那会儿是老树,树皮开裂得像刀刮过。”
“树底下天天堆着半干不湿的煤渣子。”
“还有各家各户泼出来的洗菜水。”
苏清婉走到石桌旁,重新坐了下来。
双手搭在膝盖上。
“我记得那年冬天去院里找你。”
苏清婉轻声接了一句。
“门道里黑咕隆咚的,堆着烂白菜帮子,一脚踩上去全是烂泥。”
陆铮扯了一下嘴角。
“何止烂白菜。”
“为了半簸箕掉在地上的碎煤屑,二大妈能跟三大妈在水池子边扯着头发骂上一整个下午。”
“阎埠贵天天端着个破饭碗在门口晃荡,谁家自行车后座夹了一棵大葱,他都得想方设法拔掉两根葱叶子。”
“易中海坐在八仙桌上,满嘴的人民大团结,算计的却是谁能给他倒马桶、谁能给他送终。”
“贾家那个老虔婆坐在泥地里拍大腿招魂,棒梗翻窗户偷吃,傻柱在后厨偷饭盒……”
陆铮顿了顿。
石桌上的粗陶茶盏还飘着几丝淡绿色的热汽。
“一群人挤在二十间漏风的破瓦房里。”
“为了几张布票,为了几两豆油,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互相算计,互相咬脖子。”
“把所有的聪明才智,全用在怎么把邻居往死路上逼。”
苏清婉伸手碰了碰茶盏边缘。
“最后呢。”
“争了一辈子,什么都没落下。”
陆铮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微苦的茶水。
喉头动了动,咽下去。
“落得个家破人亡。”
陆铮放下茶盏,瓷底碰在石板上发出闷响。
“易中海烂在大西北的沙子堆里,连捧骨灰都没留下来。”
“傻柱死在铁丝网底下,胸口挨了两发子弹。”
“贾张氏吃了枪子,秦淮茹在粪坑边上疯成了傻子。”
“棒梗冻死在垃圾堆里,让环卫工扫走了。”
“刘海中和阎埠贵在牢房里踩断了缝纫机踏板。”
陆铮站直了身子。
他仰起头,看着巨大的石墨烯穹顶之外。
那里是荒凉无垠的红色戈壁,还有无边无际的深黑太空。
“如今。”
“同样是一比一的规矩,同样的青砖灰瓦,同样的飞檐翘角。”
“院门外头也是这块大红匾额。”
陆铮转过头,看着院子里的景象。
东厢房里,周崇光院士正揉着发酸的眼睛,修改反物质湮灭方程的边界条件。
西厢房里,陈默光着脚踩在废纸堆上,手里捏着半截粉笔推演七维空间的流形折叠。
游廊底下,几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助教凑在一起,为了一条星际航线的微小重力扰动低声争论。
这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道德绑架。
没有为了半个窝头的吐沫横飞。
住在这座院子里的,全是推动整个人类文明向星海深处狂奔的擎天博玉。
陆铮胸口微微起伏。
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腔深处的浊气。
只觉得整个人从骨头缝里透出一股子通畅。
他看着身旁的妻子,由衷地开口:
“这才是四合院该有的样子。”
苏清婉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
“干净了。”
话音还没完全落进微风里。
“砰!”
一声沉闷剧烈的撞击声突然打破了中院的宁静。
正房最高战略智库会议室的那道加厚防爆红木门,被人从里面狠狠推开。
门板重重撞在内侧的合金缓冲器上,发出一声震耳的闷响。
一名穿着深蓝色军用制服的机要秘书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脚底下的皮鞋在光滑的青砖地上打了个滑,险些一头栽倒在门槛前。
他连帽子歪了都顾不上扶。
整张脸煞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冷汗。
两只手死死抓着一个加盖了三道黑色绝密钢印的硬质红封皮文件夹。
因为用力过度,手指关节已经白得发青。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直奔中院的石桌冲过来。
脚步声杂乱刺耳。
“陆老!国泰少将!”
机要秘书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喉咙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四光年外……”
“‘华夏号’深空开拓舰队,刚刚传回特级紧急绝密电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