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温热。
陆铮坐在石凳上,慢慢抿了一小口。
微苦的滋味在舌尖上散开,喉头动了动,咽了下去。
耳边的争吵声越来越大。
两个学者为了第十四位小数的分歧,争得唾沫横飞。
老学者鼻梁上的厚镜片滑到了鼻尖,他抬手往上一推。
粗糙的指节抓紧了那支红色的光笔。
年轻学者伸手去夺。
两只手在半空撞在一起。
“松手!你个毛头小子懂什么相位校准!”
老学者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脸皮涨得紫红。
“我不松!数据摆在眼前,你算错了就是算错了!”
年轻学者两脚踩着青砖,死活不退半步。
两人拉拉扯扯,手里的打印纸散落了一地。
纸页撞在刚栽下去的小枣树上,树枝被带得晃了两晃。
几片嫩叶打着卷儿落下来。
陆铮没出声喝止。
他没有皱眉,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把手里的粗陶茶盏往石桌上一搁。
“当啷。”
粗糙的陶底与坚硬的玄武岩石面磕碰,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声音不大。
却像一块生铁砸进了滚油里。
两个拉扯的学者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们转过头,看着坐在石桌边的老人。
年轻学者咬了咬牙,手缩回了半寸,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
老学者也喘着粗气,手里的红光笔慢慢垂了下来。
陆铮伸出右手食指。
指尖探进残存着温热茶水的杯子里,轻轻蘸了一下。
淡褐色的茶水挂在微干的指腹上。
陆铮手腕微动。
指尖落在光滑平整的青石桌面上。
“沙,沙。”
没有用光脑,也没有用计算器。
指腹划过石面,拉出几道笔直的水痕。
一道虚数补偿算式在石板上迅速展开。
第一行,是一个极简的复数矩阵变换。
第二行,直接给出了局部引力透镜的拓扑虚数项。
第三行,是一个干净利落的等号,后面跟着一个固定的常数因子。
没有多余的废话。
水渍在干燥的空气中开始微微蒸发,泛着反光。
两个学者愣愣地看着石桌。
他们往前挪了两步。
老学者弯下腰,鼻梁上的老花镜再次往下滑脱。
他干脆一把扯掉眼镜,脸几乎贴在石桌表面。
年轻学者两只手撑着石桌边缘,手指用力扣紧了石缝。
指节泛白。
两人死死盯着那道正在变淡的水印。
周围安静得连风声都停了。
只有树叶上水珠落下的滴答声。
五秒钟。
十秒钟。
老学者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冷气呛进嗓子眼里,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虚数……虚数项抵消?”
老学者声音哑得像破锣,眼眶憋得通红。
“不是信号损耗……是背景场的时空相位偏转!”
年轻学者整个人像被重锤砸中。
他脑子里轰鸣作响。
卡了他们整个团队三个月的死结,竟然就这么解开了!
他们一直在实数空间里纠缠那第十四位小数。
却忘了深空重力波在穿透暗物质聚集区时,本身就带有复数层面的空间扭曲!
只要加上这个虚数补偿。
无论是零点零零零零三,还是零点零零零零四。
在这个算式面前,全部归零!
误差彻底消失了!
年轻学者脸色从涨红变成了惨白,随后又涌上一阵滚烫的潮红。
羞愧。
狂热。
敬畏。
他双手发颤,连掉在地上的打印纸都顾不上捡。
他猛地退后半步。
对着陆铮深深弯下了腰,脊背弓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老学者也颤巍巍地站直了身子,双手合拢在腹前,深深躬身。
“陆老……学生受教了!”
老学者声音发哽,喉结剧烈滚动。
“是我们盲人摸象,坐井观天了!”
陆铮神色平静。
他抽出一张粗布手帕,慢慢擦掉指尖上残留的茶水渍。
“算明白了,就回去干活。”
陆铮声音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深空舰队还在等这个参数校准。”
“是!是!”
两人如蒙大赦,眼底满是狂热的光芒。
年轻学者手忙脚乱地蹲在地上捡起那些散落的图纸。
因为太急,额头还轻轻撞了一下枣树的树干。
他揉了揉脑门,憨笑了一声,抱着纸堆快步跑向西厢房。
老学者紧跟在后头,步子迈得飞快,鞋带散开在地上拖着也顾不上管。
屋门被他们推开,发出急促的声响。
紧接着,里面传来了键盘疯狂敲击的清脆噪音。
陆铮靠在石凳上。
目光环视着整座四合院。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
这里的一切都仿造着当年南锣鼓巷95号院的格局。
一砖一瓦,分毫不差。
但这里,不再有易中海端着茶缸,假仁假义地用大院团结逼人腾房。
不再有贾张氏坐在青砖地上撒泼打滚,拍着大腿咒骂别人断子绝孙。
不再有傻柱红着眼珠子抡拳头,把盗窃公物当成炫耀的资本。
不再有秦淮茹解开棉袄扣子抹眼泪,满脑子算计着吸干别人的骨髓。
这里没有蝇营狗苟的小市民算计。
没有为了半斤粗粮反目成仇的邻里恶斗。
没有道德绑架,没有小人谗言。
风吹过抄手游廊。
带来的是纸张翻动的微响,是算力核心散热的气流,是探索星海的纯粹争鸣。
真理在这里碰撞,文明在这里拔节。
这才是这座院子,在剥离了所有污泥之后,该有的真正模样。
陆铮看着西厢房里透出来的忙碌光影。
屋里隐约传来他们解开算式后的欢呼声。
陆铮慢慢转过头。
看向身旁坐着的苏清婉。
苏清婉手里拿着修花用的铜剪刀,正低头看着他。
两人目光在微风中相撞。
陆铮眼角浅浅的细纹舒展开来。
眼神深处,透着一股穿越了半个多世纪的风霜与释然。
嘴角扯动了一下。
露出一抹极淡却温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