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水滴飞行器的气密门发出轻微的泄压声。
“嘶——”
白色的冷气顺着门缝喷出来,在湿润的海风里化成水雾。
舱门平稳地向上滑开。
金属折叠踏板落下来,轻扣在停机坪的硬质水泥板上。
两道人影顺着舷梯走下来。
走在前面的是陆国泰。
他早就脱下了平时穿在身上的军装。
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软的深蓝色夹克,拉链只拉到胸口。
袖子卷起两道,露出粗壮结实的小臂。
手里拎着一个透气的竹编方篓子。
后头跟着陆民安。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没系扣子,海风吹过来掀起大片衣角。
长发在脑后随意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涂抹任何脂粉,透着常年待在实验室里的干净。
基因修复技术在他们身上起着扎实的作用。
明明早该是白发苍苍的年纪,看着却只有三四十岁的光景。
骨架硬朗,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哥,你刚才降落的时候压操纵杆太猛了,震得我耳朵疼。”
陆民安踩着台阶下地,嘴里抱怨了一声。
“那是近海气流侧切,你懂不懂飞行动力学。”
陆国泰头也没回,粗声粗气地回了一句。
“行行行,你懂,下回你自己去挤货仓。”
两人嘴里拌着碎碎念,完全没有在外部会议室里那种一言九鼎的森严气场。
如今的外头世界,翻天覆地。
全息网络上每天都在更新各种各样的排行榜。
福布斯全球财富榜,星际矿业万亿巨鳄,虚拟货币寡头。
媒体的镜头整天追着那些开着定制飞船的商业新贵。
那些人的名字被挂在太空电梯的巨大广告牌上,光鲜夺目。
但在这所有的公开榜单里。
找不到“陆”这个字。
连一个相关的控股皮包公司都查不到。
新一代成长起来的年轻人,甚至以为陆家早就在几十年前随着冷战结束退出了历史舞台。
只有真正站在地球联邦核心圈子里的那一小撮人,心里才透亮。
那些榜单上所谓的万亿富豪,不过是一帮替陆家打理外围产业的管家。
全球百分之八十的商用核聚变电站,底层专利池全挂在陆家的非公开信托里。
每消耗一度电,都要向这套系统结算微小的一笔专利费。
那点费用按秒计算,汇聚在一起,已经超越了钞票本身的意义。
那是流动的金色江河。
从近地轨道到柯伊伯带的货运主航线。
引力中继站的核心调度算法,是陆铮当年在稿纸上随手写出来的公式。
每一艘离港的重型货运飞船,主控计算机开机自检时跳出的第一行底层代码,版权都归陆家所有。
甚至连火星地下城空气净化系统的核心催化剂,也是民安早年带团队做实验时顺手扔掉的废弃方案。
他们不需要去争夺任何商业地盘。
财富本身就是围绕着陆铮当年画下的底座在运转。
陆家没有家臣,也没有成群结队的武装护卫。
这座海边的白色石头小洋楼,就是整个家族唯一的祖宅。
门外没有成排的警卫站岗。
只有两公里外的椰林路口,有两个穿着旧衬衫的老便衣坐在塑料凳上看报纸。
但如果这栋小楼里的那部红色老式电话发出一声轻响。
哪怕只是陆铮随口提一句哪里的天气太干燥。
三大洲的证券交易所就会在五分钟内临时停牌。
轨道巡逻舰队的巡航路线会连夜向外推移五百海里。
各大战略部门的负责人会在半小时内全部坐进保密会议室,逐条核对物资供应的缺口。
这种份量太重了。
重到不需要任何虚张声势的排场去装点。
它隐匿在每一度电、每一滴淡化海水、每一个传输的数据包里。
像重力一样无处不在,却从来不会主动发出声响。
地球联邦的议会换了一届又一届。
席位上的政客争得唾沫横飞。
但凡涉及行星级防御工程和深空拓荒的核心决议。
打印出来的绝密文本,终究要装进密封袋,送到这个临海的小院里,等一个随手画下的红圈。
他们是文明唯一的掌舵人。
坐在幕后看着世人在甲板上起舞。
“咚咚咚。”
舷梯后头突然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脑袋从飞船舱门里探了出来。
头上扣着一顶松垮垮的小草帽,身上套着一条宽大的花短裤。
手里死死拽着一只红色的小塑料桶。
那是星河的小儿子,陆铮的小重孙。
小家伙今年才刚满四岁,正是跑跳不停的年纪。
脚底下一滑,直接踩空了最后一级金属踏板。
整个人结结实实往前栽过去。
陆民安连头都没转,反手一把精准拎住了小家伙的后颈皮,像提溜一只小猫。
“慢点跑,摔破了皮看你妈拿不拿扫帚抽你。”
小家伙两只脚悬在半空,拼命扑腾着细胳膊细腿。
“姑奶奶放开我!沙滩上有大青蟹,我要去抓!”
红色塑料桶甩在地上,里面的小铁铲骨碌碌滚出了几米远。
陆国泰在旁边弯腰把铲子拾起来,顺手拍了拍小家伙屁股上的灰。
“别叫唤,你太爷爷在楼上看着呢。”
小家伙立刻把嘴闭上了。
两只胖脚丫一落到实地上,抄起塑料桶就往露台的木楼梯方向冲。
短短的腿迈得飞快,在白色的碎石小径上带起一串碎土沫。
嘴里含含糊糊地嚷嚷着:
“太爷爷!我抓大钳子给你下酒!”
陆铮原本两手撑在二楼平台的木栏杆上。
听到动静,他慢慢转过身来。
脚底踩着干燥温热的实木地板。
苏清婉也从沙滩椅上站了起来,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大半杯椰子水。
海风拂过来,吹得陆铮身上的灰色亚麻衬衫贴在胸口。
陆国泰拎着竹篓走在前面,额头渗着一层薄汗,正抬手冲着二楼打招呼。
竹篓里装着四九城老字号清晨刚出炉的茯苓夹饼。
陆民安把风衣的袖管往上捋了捋,步子迈得散漫,眼角含着笑。
最前头那个套着花短裤的小肉团,已经踩着外挂木阶梯“咚咚咚”地往上爬。
草帽歪到了后脑勺,露出满头细密的汗珠。
陆铮眼角那些浅浅的细纹舒展开来。
几十年里积攒下来的冷硬与杀伐气,在日光下彻底散得干干净净。
没有算计,没有敌特,没有冷冰冰的数据。
他站在原地,稳稳立住了身子。
面对着一路小跑扑过来的小影子。
陆铮慢慢张开了双臂。
迎接着属于他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