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力波监测仪的指针,猛地弹到了红线最顶端。
那是空间被硬生生撕裂后,震荡开的引力涟漪。
像无形的巨浪,顺着真空扫过整片星域。
地面引力波阵列的嗡鸣声,在大厅深处回荡。
陆铮走下了地下基地的金属升降梯。
他随手把沾了冷凝水的气密外套扔在推车上。
外套拉链磕在铁栏杆上,发出一声脆响。
身上只剩下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
他穿过自动消毒门。
走进了大西北深空测控中心的主控大厅。
大厅挑高足有二十米。
正面是一整面弧形的全息大屏幕。
空气里混着浓缩咖啡的苦味。
还有几十台大功率服务器散热喷出的干热气流。
陆铮走到主控席最后排的站台边。
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站得笔直。
大屏幕中央,星图被拉伸成了深蓝色。
一个跳动的翠绿色光点,标号是“hx-01”。
光点后拖着一条狭长的计算轨迹。
那是“华夏号”。
“速度更新!”
前排的操作员声音发抖,破了音。
“光速百分之十二点五!”
“越过海王星轨道,正在穿透柯伊伯带边缘!”
屏幕上的绿色光点,以违背常理的速度在星图上跨越。
原本需要人类探测器飞行几十年的距离。
在反物质引擎面前。
只是一组飞速跳动的数字。
“柯伊伯带小行星密集区穿透完毕!”
“引力阻力接近于零!”
“它甩开了太阳的引力锁链!”
大厅里死寂了两秒钟。
紧接着。
“轰!”
掌声和吼声在大厅里炸开。
声浪掀翻了天花板上的消音板。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研究员,猛地从转椅上蹦起来。
手肘撞翻了桌上的搪瓷缸。
凉透的茶水泼在裤腿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一把抱住旁边的老学者,眼泪鼻涕全蹭在对方的白大褂上。
“冲出去了!”
“咱们冲出去了!”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靠在控制台旁。
双手颤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他们摘下挂着防掉绳的老花镜。
扯起衣角,死死按在眼角上。
哭了。
嚎啕大哭。
几十年了。
从手摇计算机算弹道,到拿算盘算临界值。
这群人吃着掺沙子的棒子面。
在大戈壁滩的窝棚里,熬瞎了眼睛。
今天。
他们终于把同胞,送出了太阳系。
欢呼声像海潮一样翻滚。
有人把厚厚的数据演算纸扔向半空。
白纸像雪片一样落下来。
陆铮站在最后方。
他没有走上前,也没有说话。
头顶刺眼的白炽灯打下来。
在他脚边投下一道小小的阴影。
全息大屏幕上的星图,视角正在被系统自动拉远。
太阳系八大行星的轨道,缩成了几个细小的同心圆。
那个绿色的光点,已经冲出了最外层的奥尔特云。
它变得越来越小。
从一个清晰的光标。
缩成了一个微弱的光点。
最后。
在漆黑的深空背景里。
它化作了一道极其微弱的细线。
像夏夜里划过天际的流星。
义无反顾地,扎进了浩瀚无垠的未知黑暗中。
那是去往四点三光年外的远征。
那里没有退路。
只有文明向外拓荒的火种。
陆铮看着那道消失在屏幕边缘的流光。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指尖有些发凉。
喉头上下动了动。
嘴角扯了一下。
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几十年前,南锣鼓巷95号院里的那些鸡毛蒜皮。
半斤棒子面的算计。
几张肉票的纠缠。
在这一刻,被这道跨越光年的流光,彻底碾得粉碎。
连一粒微尘都没留下。
他做完了他该做的一切。
陆铮转过身。
军胶鞋踩在落满纸片的防静电地板上。
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他穿过那些又哭又笑的年轻人群。
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走到了大厅厚重的隔音铁门前。
伸出手。
握住冰凉的把手,往下压到底。
“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
戈壁滩上冰冷干燥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
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苦味。
陆铮跨过门槛。
走向外面空旷深邃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