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两个字。
在太空中被恒星的直射光照亮。
银白色的笔画,横跨数十米。
刀劈斧凿一般。
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在漆黑无垠的宇宙背景下,格外刺眼。
陆铮把激光刻录笔扔在台面上。
笔身滚了两圈,撞在金属挡板上,停住。
“报告陆老,登舰通道已锁死。”
总工戴着防静电手套,快步走来。
他的护目镜推到额头上,卡住花白的乱发。
“十万名先驱者,全部就位。”
“第一批一万个生物休眠舱,已经注满保护液。”
“生命体征平稳。”
陆铮收回视线。
他离开气闸对接舱,穿过加压走廊。
军胶鞋踩在防滑的金属镂空板上。
鞋底摩擦,发出轻微的滞涩声。
他来到了轨道指挥中心的落地窗前。
这里距离“华夏号”只有不到五百米。
隔着四层高强度的防辐射玻璃。
十公里长的舰体,遮蔽了大半片星空。
舰身外壁上,无数个细小的感应灯正在由红变绿。
那是全舰自检通过的信号。
苏清婉站在主控台后。
她换下了一贯穿的便服,套着深蓝色的指挥制服。
袖口卷起两道,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她的指尖在电容触控屏上飞快滑动。
屏幕上的曲线像潮水一样翻滚。
“反物质反应堆,开始注入约束场。”
苏清婉头也没抬,报出数据。
“强磁力场建立完毕。”
“正反质子对撞速率,每秒三微克。”
舰体尾部。
八个直径超过百米的巨大喷口。
深邃的黑暗中,泛起了一抹幽蓝。
没有烟雾。
没有橘红色的爆燃火焰。
只有极度纯粹的光芒,从喷口深处慢慢亮起。
那是湮灭反应产生的高能辐射,被磁场死死约束后的辉光。
光芒越来越浓。
像化不开的蓝墨水,在真空中晕染。
紧接着。
舰体周围的星空,变了。
背景里的猎户座悬臂,原本清晰的星点突然开始扭曲。
像隔着一层流动的滚烫空气。
又像透过一块粗糙的厚玻璃。
空间的曲率,在反物质引擎的高能场中被强行拉扯。
那是折叠空间的雏形。
“重力波检测仪数值跳动。”
副手的声音有些发紧,喉头滚动了一下。
“引力透镜效应出现。”
“舰体外围空间被拉伸百分之零点四。”
陆铮站在窗前。
他的影子倒映在防爆玻璃上。
和远处的庞大巨舰重叠在一起。
他看着那片被扭曲的虚空。
双手在口袋里握紧。
指节抵着掌心的老茧,带来一丝清晰的钝痛。
为了这一刻。
这个国家用了三十年。
耗尽了数千吨特种合金。
熬白了整整两代顶尖学者的头发。
今天,人类的脚踝终于要挣脱太阳引力的锁链。
“输入巡航航线。”
陆铮转过身,走向主控席。
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节点上。
苏清婉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按下一串指令。
“咔哒,咔哒。”
硬质塑料键帽撞击金属底板,声音脆亮。
中央大屏幕亮起。
星图展开。
一个跳动的红色十字准星,穿过奥尔特云,越过冰冷的深空荒原。
最终,死死咬住了一个泛着橙黄色光芒的恒星系统。
半人马座阿尔法星。
距离地球,四点三光年。
“航向锁定。”
苏清婉退后半步,让出中央操作台的位置。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比平时重了几分。
主控台中央。
一块保护罩自动弹开。
里面露出一枚深绿色的实体启动键。
按键上方,倒计时的红色数字开始跳动。
“十。”
“九。”
“八。”
整个指挥大厅里,连翻动纸页的声音都消失了。
几个老专家紧紧抓着前排的椅背。
手背上青筋暴凸。
他们的目光全钉在那个绿色的按钮上。
“三。”
“二。”
“一。”
读秒归零。
陆铮伸出右手。
食指关节压在按键上,果断按下。
“指令确认。”
合成的电子音在空旷的大厅回荡。
太空中。
“华夏号”尾部的八道幽蓝光柱,瞬间坍缩成几个极小的炽亮点。
下一刻。
刺眼的蓝芒爆发开来。
光芒吞没了整个轨道造船厂。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纯粹的亮蓝。
庞大如山脉的十公里舰体,在这一瞬失去了惯性常态。
前方的空间像一张被巨力撕开的黑布,骤然凹陷。
巨舰被无形的高维引力拉扯着。
“嗖——”
没有声音传递。
但所有人的视网膜上,都划过了一道撕裂黑暗的惨白流光。
千分之一秒内。
十公里长的钢铁巨兽,在原地彻底消失。
虚空中,只留下一道迅速闭合的空间涟漪。
像是一条发光的伤痕。
缓缓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