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射灯。
光晕打在易中海的蜡像上。
那张脸是用高分子硅胶倒模做的。
逼真得吓人。
额头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
脸颊上布满褐色的老年斑。
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镜片后面的眼睛,透着一股伪善的光。
嘴角微微上扬,挂着一副道貌岸然的笑。
小星河站在玻璃展柜前。
他仰着头。
脖子有些发酸。
黑亮黑亮的眼珠,死死盯着那张脸。
他转过头。
视线移向旁边的第二组展柜。
贾张氏的蜡像。
她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双腿岔开。
粗糙的双手拍打着大腿。
嘴巴大张着。
露出里面发黄的牙齿。
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五官扭曲。
仿佛下一秒,那刺耳的干嚎声就会穿透玻璃,刺破耳膜。
小星河的呼吸变重了。
胸膛起伏的频率加快。
他白嫩的小脸,一点点涨得通红。
像熟透的苹果。
两只垂在身侧的小手,慢慢收紧。
攥成了拳头。
用力过猛,指节捏得发白。
小星河今年五岁。
他出生在四九城的专家大院。
从小睡在恒温的无菌婴儿房里。
喝着特供的营养奶粉。
长大一点,吃的是南易爷爷变着花样做的私房菜。
深海运来的金枪鱼。
无土栽培的有机蔬菜。
他出门,坐的是银灰色的反重力悬浮飞车。
没有颠簸,没有噪音。
他抬头看天。
看到的是直插云霄的碳纳米管太空电梯。
是穿梭在近地轨道的星际运输舰。
在他的世界里。
物质是极大丰富的。
食物是吃不完的。
衣服是穿不坏的。
能源是无限的。
他从来不知道什么是饥饿。
什么是寒冷。
什么是匮乏。
他认字很早。
他看着展柜下方的说明牌。
“为了半斤棒子面,算计全院。”
“偷盗公家食堂的饭盒。”
小星河咬着嘴唇。
牙齿在粉嫩的嘴唇上压出一道白印。
他无法理解。
棒子面是什么?
他在全息历史纪录片里见过。
那是用粗糙的玉米面掺着麸皮做的干粮。
咽下去的时候,会刮破嗓子眼。
这种难以下咽的东西。
为什么会有人为了它,去算计别人?
去陷害邻居?
那个叫何雨柱的厨子。
说明牌上写着,他每天从食堂偷剩菜剩饭。
小星河皱起眉头。
剩菜剩饭?
那不是应该倒进垃圾处理机,转化成有机肥料的东西吗?
为什么一个大人,会把偷垃圾当成一种炫耀的资本?
还会理直气壮地拿去讨好别人?
陆铮牵着小星河的手。
掌心温热。
带着常年握钢笔和扳手留下的老茧。
两人继续往前走。
军胶鞋和小皮鞋踩在黑色的花岗岩地板上。
发出“哒哒”的声响。
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
第三组展柜。
秦淮茹的蜡像。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
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露出里面的一截脖颈。
她低着头,眼眶微红。
手里捏着一块破手帕,正在抹眼泪。
说明牌上写着:“以色相骗取财物,吸血成性。”
小星河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个女人的蜡像。
虽然他不完全懂“色相”的意思。
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廉价和虚伪。
他觉得胃里有些不舒服。
像吞了一只苍蝇。
他往陆铮的腿边靠了靠。
小手抓紧了陆铮的裤腿。
第四组展柜。
阎埠贵的蜡像。
他戴着缠着白胶布的破眼镜。
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老虎钳。
正鬼鬼祟祟地剪着一辆自行车的车锁。
说明牌上写着:“红星小学教师,偷盗国家分配物资。”
小星河瞪大了眼睛。
眼珠子一动不动。
教师?
在他的认知里。
教师是受人尊敬的学者。
是站在全息投影讲台上,讲解量子力学和基因编辑的智者。
是人类文明的传播者。
怎么会是一个拿着老虎钳,半夜去偷自行车的贼?
这颠覆了他五年来建立的世界观。
小星河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展厅里的空气似乎变得粘稠。
带着一股腐朽的霉味。
他看着这些蜡像。
看着他们脸上贪婪、虚伪、谄媚、恶毒的表情。
这些表情被定格在硅胶面具上。
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无比狰狞。
他们为了几块钱。
为了一口吃的。
为了一个虚名的头衔。
可以连脸都不要。
可以连底线都没有。
可以把算计当成本事。
可以把无耻当成理所当然。
可以理直气壮地趴在别人身上吸血。
小星河的小脑袋里,装满了问号。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他平时在专家大院里,看到的都是为了科研几天几夜不合眼的叔叔伯伯。
看到的都是为了国家利益,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外交官。
看到的是他爸爸陆国泰,为了一个导弹制导算法,在黑板前写断几十根粉笔。
看到的是他姑姑陆民安,为了攻克癌症,在无尘实验室里累得晕倒。
人,不应该是那样的吗?
为什么这里的人,会是这副模样?
他想起昨天在全息网络上看到的新闻。
华夏重工的星际采矿船,刚刚从火星带回了第一批稀有矿石。
人类的足迹已经踏上了另一颗行星。
而眼前这些蜡像。
却还在为了一个铝饭盒里的剩菜,争得头破血流。
这简直就像是两个不同物种的生物。
小星河停下脚步。
他站在展厅中央。
松开了抓着陆铮裤腿的手。
他转过身。
面对着陆铮。
他仰起头。
脖子向后仰出一个很大的弧度。
看着陆铮那张平静的脸。
“爷爷。”
小星河开口了。
清脆的童音在阴冷的展厅里响起。
带着一丝颤音。
他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微动。
“当年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
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怎么这么坏?”
他伸出短胖的小手指。
指着玻璃展柜里的易中海和贾张氏。
小脸依然涨得通红。
“他们为了那么一点点东西。”
“就要去害别人。”
“就要去骗人。”
小星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
黑亮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和不解。
“他们……”
他咬了咬牙。
“他们没有羞耻心吗?”
陆铮站在原地。
灰色的粗布唐装在昏暗的灯光下,透着一股沉稳的厚重感。
他低下头。
看着孙子。
看着那双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
那是一双属于新时代的眼睛。
没有经历过物资匮乏的毒打。
没有经历过人性底线的试探。
陆铮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着。
呼吸平稳。
脑海中。
尘封的记忆像被风吹开的书页。
哗啦啦地翻动。
那些曾经在四合院里发生的一幕幕。
像黑白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
刺鼻的煤烟味。
漏风的破木窗。
易中海端着搪瓷茶缸,坐在八仙桌旁,满嘴仁义道德地逼他捐款。
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背后藏着敌特的电台。
贾张氏坐在泥地里,拍着大腿,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克死爹妈。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对别人财产的贪婪。
傻柱抡起沙包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砸向他的后脑勺。
那副自以为是的战神模样,不过是被寡妇洗脑的蠢货。
秦淮茹在半夜敲响他的房门,解开棉袄扣子,露出白腻的脖颈,企图换取半斤和牛。
那几滴廉价的眼泪,是她吸血最锋利的武器。
刘海中挺着大肚子,打着官腔,要查封他的实验室。
阎埠贵拿着生锈的老虎钳,在黑夜里摸向他的自行车。
许大茂拿着电影票,在草垛后面诱骗乡下寡妇。
那些贪婪的眼神。
那些算计的嘴脸。
那些理直气壮的吸血。
在这个没有硝烟的四合院里,上演着最原始的丛林法则。
陆铮的下颌线绷紧。
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鼓起。
他看着孙子纯真的脸庞。
扯了一下嘴角。
露出一抹淡淡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