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两把，一把备用，走到哪亮到哪，不许省。
陆沉把那枚铁牌按进段锐掌心，指腹在牌沿上压了一下。铁牌是仓库出库时挂的旧牌子，一共六枚，锈迹磨得发亮。系统认这个，牌子在谁身上，他就能借那人的视野看见东西，一次三帧，看完就黑。
“三帧，别乱照。”陆沉说，“照该照的。”
“两小时四十分。”段锐把铁牌塞进内兜，扣死。
“过点没消息，闸门不开。你们自己找地方蹲到天亮。”
“我早点回来。”
“你要回来。”陆沉说，“回不来，我第二趟派出去的不是人，是炸药。”
段锐咧了下嘴，转身把六个人点了一遍。闸门开一条缝，六个人侧身挤出去，灰雾往里卷了一股，随即被闸门切断。
周振山站在门内侧没动，工具钳攥在手里，右肩往下沉着。
“你留下看门。”陆沉说。
“我知道。”周振山盯着门缝，“我就问一句，你判断错了怎么办。”
“那我认。”
“认了人回不来。”
“认了，下回判断能对。”陆沉往里走。
配水口那边坐着人，老孙迎上来，嗓子发干。
“三十一个手印里，有两个是搜索队的家属。这会儿就坐在水口边上，不走。”
“让他们坐。”
“坐到时候？”
“坐到我给说法。”
“他们不要说法。”老孙说，“他们要人跟着一起出去找。”
“出去找的人没回来，人也没找到。再放三十个出去，就是三十一个加三十个。”陆沉把台账翻开，“两小时四十分，过了这个点，我给他们别的说法。”
铁箱盖亮起第一帧的时候，陆沉手里的笔停在半空。画面是灰的，什么都对不上焦，只有一块更黑的形状横在中间。
第二帧才出东西。
一辆车，斜停在排洪沟沿上，左前轮压着沟边，右后门大敞。
“段锐。”
“看见了。”段锐的声音从铁牌那边传过来，带着风，“我们到这儿四十二分钟。车没撞，玻璃全在，油表还剩小半箱。”
“里程。”
“三公里出头。”
三公里。陆沉盯着那条线。折返过的那一小截，就是这里。
“人呢。”
“没有。”段锐说，“地上没有血，车边上一圈烟头，我数了两遍，二十三个。”
二十三个人，两个小时四十一分。陆沉在心里过了一遍，三个人轮着抽，时间对得上。
“第三帧，武器架。”
画面抖了一下。车厢里，武器架空着。两支长枪的位置空着，四支短枪的卡槽也空着。
“锁扣看清楚。”
“看了。”段锐停了一拍，“没撬。是拿钥匙开的。”
几个人都停了手。
陆沉把笔搁到桌上，站起身。
“车自己停的。油有，玻璃没碎，说明没打。”
“枪是拿钥匙开的，说明是交出去的，不是抢走的。”
“二十三个烟头，两小时四十一分。”他说，“他们坐了谈，谈完跟着走的。”
苏晚从后头挤上来：“拖痕呢。”
“有两道。”段锐说，“从车门往砖窑那边去，走一段停一下，再走。”
“抬的。”苏晚说，“两个人抬一个，走不动才停。人还活着才抬。”
老孙咽了口唾沫：“活着为什么不开枪。”
“因为对方没开枪。”陆沉说。
铁牌那边，段锐忽然压低了声音：“还有个东西。”
“开牌。”
“牌只剩一帧了。”
“用掉。”
第三帧进来，画面先是一只手，接着是一块砖。砖压在后座正中的脚垫上，断口新，是从砖窑那边顺手拿的。砖底下压着一张纸，折成四折。
“图？”老孙凑近。
“布防图。”陆沉说。
纸展开，铅笔线干净，主口、暗渠、净水机组、三个通风井，一处不落。水源区画得最重，边上还描了两遍。
“这不是掉的。”段锐在那边说，“砖头都压上了，怕风吹跑。”
“给咱们看的。”陆沉说。
“他们不要赎金。”段锐说。
“他们要洞。”
苏晚的手按在桌沿上：“水要不要挪。”
“不挪。”陆沉说，“现在挪，等于告诉他们我们看见了。”
手指顺图往下滑，停在水源区。
“标的是老取水口。”
“老取水口不是去年就封了。”老孙探头。
“封了。现在主取水在三号井。”陆沉抬起手，“图上没有三号井。”
老孙愣了两秒。
“图是旧的。”老孙说。
“图旧。”陆沉的手指点到三号通风井那一格，那里有一道红笔圈，“圈是新的。圈的位置，正好是我三天前让人加铁栅那一段。原来那截没栅，圈不到。”
苏晚抬头：“知道加栅的人有多少。”
“七个。”
陆沉把台账拖过来，一页一页翻。三天前那一栏是他自己签的字，七个人名，后面跟着工时。字迹干干净净，没有改过。
“有人把这一栏送出去了。”他说。
“也可能是进来过。”老孙说。
“进来要过两道闸。”陆沉说，“闸没响过铃。”
段锐在铁牌那头等了一会儿：“图放回去还是带回来。”
“砖压回原位，图叠成原样塞回脚垫底下，车门按原来的角度开着，烟头一个不许踩。车钥匙插回去，别带走。”陆沉说，“你们六个原地回撤，不追，不进砖窑，三百米内不许靠近。”
“不追？”
“追了就告诉他们我们到了。”
“明白。”段锐停了一下，“还有一帧，回程用。”
“不用回程。”陆沉说，“现在翻过来，照背面。”
“回去路上万一……”
“用掉。”
画面翻过来。背面没有画，只有一行铅笔字，小，写得很工整：夜班第二岗换了人，暗渠不走。
几个人都没动。
陆沉把图纸按在铁箱盖上，指节压得发白。
“三天前跟我上通风井加铁栅的，几个。”
“七个。”老孙说。
“名单现在给我。昨天夜里第二岗换的谁，一并写上。”
苏晚看着他：“先查人，还是先改水源。”
“先查人。”陆沉把图叠回四折，塞进铁箱内侧，“水一动，写字的人就知道我们翻过这张纸了。”
他抬头，视线扫过门口站着的几个人。
“一个一个叫进来。就说分水。”
老孙把名单抄回来的时候，纸尾巴上多添了一行小字：昨夜第二岗有人替班，原岗闹肚子。
“替班的叫什么。”
“赵有粮。新收编的，进来十一天，砖窑那边过来的散人，带的物资两袋面、一把柴刀。”
陆沉把台账翻到十一天前那一页，核对完，合上。
“先叫赵有粮。”他说，“分水，一人一瓢。你坐边上记账，别抬头。”
赵有粮进来，三十来岁，两只手在裤缝上蹭。陆沉舀了一瓢水推过去。
“昨夜第二岗，你替的。”
“替的。老陈拉肚子，我顶他。”
“几点接，几点下。”
“十二点接，天亮六点下，中间没离开过。暗渠口一晚上过去三拨人。”
“哪三拨。”
“换水口的，巡通风井的，还有一拨……”赵有粮顿了一下，“走的是闸门边那条道，我没看清。”
陆沉握着瓢的手停住。暗渠口跟闸门边那条道中间隔着一台净水机组，站着看不见人，只可能听见脚步。
“几步。”
“四步吧……没细听。”
“你头一回值夜，就守暗渠口。”
赵有粮脸紧了一下：“老孙安排的。”
老孙从边上站起来：“暗渠口一向老手带新，那夜带他的是老陈。”
“老陈拉肚子。”陆沉说，“那夜里暗渠口就他一个人。”
老孙没再接话。
陆沉把七个名字过了一遍，两个是十天内进来的：赵有粮，还有钱五。
“钱五昨夜在哪。”
“主口。三个人轮，一人两小时。”
“他那个两小时，几点到几点。”
老孙翻记录，翻了半天：“没写。他自个儿跟人换了班，换完在台账上划一道，没写换给谁。”
“赵有粮留下，钱五叫来，两个一起问。”陆沉说完转向苏晚，“外头水口那三十几个人，让他们听见也好。”
苏晚皱眉：“闹起来怎么办。”
“从现在起，分水按岗分，不按户分。今夜值过夜的先拿，没值的排后头。乱比漏强，漏一回，全洞没水喝。”
老孙急了：“这一改，水口那边非得炸锅。”
“炸锅看得见，漏了看不见。”陆沉压低声音对苏晚说，“把三号井这几天的取水记录调出来对账。图上画的是老取水口，对方真要照旧图下手，三号井还能顶一阵。顶多久，给我个准数。”
苏晚应声走了。
陆沉把赵有粮叫到铁箱跟前，布防图展开，翻到背面那行铅笔字。
“这字，认得不。”
赵有粮看了三秒，眼睛往旁边飘了一下：“不认得。”
“你只看了三秒。”陆沉把图往他眼前送了送，“看清楚，再看。”
赵有粮低头又看，还是摇头：“不认得。”
陆沉把图收回去：“不认得也行。今晚暗渠口不用你守，跟着周振山搬铁栅，一班八小时，搬到我说停。”
赵有粮脸白了：“陆哥，我……”
“你要干净，搬完八小时我信你。你要不干净，搬铁栅总得跟人搭话。”陆沉说，“去吧。”
赵有粮走后，铁牌那头段锐敲了两下。
“图按原样压回脚垫底下了。回程我们绕东北，不走来路，多耗四十分钟。”
“绕。耗着比漏着强。”
“还有个事。”段锐压低声音，“砖窑那边有人往外看，我们撤的时候数出来两个。没追，也没照。”
“两个就够。”陆沉把铁牌从铁箱上取下来，攥在掌心，“回去。两小时四十分，还剩五十三分钟。”
“洞里头怎么样。”
“乱。”陆沉说，“乱得正好有人往外钻。”
他放下铁牌，冲门外喊了一声。
“钱五，进来。”
外面顿了两拍，才有人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