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露镇口,七天神像下。
冬契军副队长雅洛维娅到薇斯纳身旁低声汇报,表示冬契军已经和曙光车站那边取得联系,很快会有批晶矿送来救急,能顶一段时间。
安提注意到,有些镇民似乎正往列车站的方向跑去,估计是害怕走慢了自己抢不到晶矿。他还看到有些镇民正围在公告栏前等通知。
总之,有冬契军在,至少凝露镇不至于出现人道主义危机。
不过归根结底,薇斯纳和冬契军的出现其实是一种巧合。如果不是为了追查路匪和他的秘偶莱昂德尔,凝露镇的紧急情况还要先传到至冬堡,等市长大人和潘塔罗涅先生协商,然后再汇报女皇申请愚人众或冬契军的介入。
等女皇陛下最忠诚的愚人众和冬契军们赶来,没准这边的联络官加上镇长已经被挂起来冻死了,那样的话还得先来平叛。
嗯……难道,这也是那个名为呼啸社的组织期待看到的?
所以说,他们为什么那么讨厌女皇陛下和严冬计划?
此时,阿罗夏还没回来。
或许是因为无聊,薇斯纳试探般询问安提:“【侍者】大人,请问,您对我的老师,也就是【队长】卡皮塔诺先生有什么印象吗?”
“【队长】?”安提思索并回忆起那个把自己藏在面罩下的高大身影,“我与卡皮塔诺先生接触不多,对他的印象主要是他比较寡言少语,不过听说他对待下属不错。”
说起来,安提也有些好奇,【队长】卡皮塔诺先生私下里会怎么教育学生。严厉?还是温柔?
好像都不太好想象。
特别是联想到眼前的薇斯纳小姐,她总是一副古灵精怪的样子,很难把她和队长联系在一起……
“薇斯纳小姐是怎么结识卡皮塔诺先生的?而且,为什么身为妖精贵族的你要选择加入冬契军?”
“这个嘛……”薇斯纳抬手摸了下领口旁的徽章,目光望向黄昏笼罩的街道尽头。
当初,市长大人来丝翠维莎庄园找她时,最早的安排不是加入冬契军。那时的薇斯纳曾经想过跟着市长大人学习政务,或者去皇都评议会坐席位。
可等她来到至冬宫觐见后,领到手里的却是一枚冬契军的新兵徽章。而站在大殿一旁等着带走她的人,也从愚人众执行官第五席【公鸡】变成了第一席【队长】。
“市长大人当时还朝我挤了个眼色,好像是在说‘计划有变,别看我’。”薇斯纳学着当时的样子摊了摊手,“后来我才知道,是卡皮塔诺老师主动向陛下提出来的。”
“主动提的?”
“是呀。那天之后,老师把我领去了练武场。”说到这里,风仙少女语气里还是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就像您说的,他很沉默,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后来呢?”
“后来到了练武场,我刚叫了声‘卡皮塔诺大人’,当场就被他打断了。”薇斯纳清了清嗓子,故意压低声音模仿那位【队长】低沉的语调,“‘你该叫我老师。’”
安提听着,觉得还真有几分神似。
“不得不说,当老师站在我面前时,我忽然觉得天上的太阳一下子全被他挡住了。一抬头,面前就全是老师伟岸的身影。”
“……他确实很高。”安提诚恳地赞同道。
薇斯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斜睨了他一眼:“重点可不在这里呀,【侍者】大人。”
“叫我斯嘉比诺就好。”
闲聊告一段落,薇斯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对了,我也有件事想向您请教。”
“什么?”
“您和阿罗夏那孩子,是怎么认识的?”
“今天下午刚认识的,他和我那位故去的部下很熟。”安提眨了下眼,“有什么问题吗?”
“今天才认识呀……没什么,只是觉得得多留个心眼。”薇斯纳朝镇内的小巷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几分,“那孩子无论是扛枪的手法,还是对冰原上的黑话、路匪的规矩张口就来,再加上苍石村以前出过路匪帮派的传闻,我怀疑……”
“他比我们都熟悉冰原,也愿意出力,目前应该没有比他更合适的向导。”安提慢吞吞地回答,“况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如果冬契军想查他的底细,等把晶矿和失踪者找回来再核实也不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咦?比如呢?”薇斯纳好奇道。
安提转过脸,维持着温和的微笑望向她:“就比如,我今天出现在凝露镇的理由,就没有告诉所有人。”
薇斯纳一怔,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茬。
……
就在这时,七天神像底座的一小片积雪忽然亮了一下。一圈充满生机的微弱绿光从积雪下透出。随后,一顶好似蘑菇叶片般的绿色头冠“噗”地从地里钻了出来。
“咦?”薇斯纳低下头,吓了一跳。
只见那圆滚滚的草绿色小家伙从雪堆里爬出来,抖掉头顶叶片沾着的雪沫,两只小短手高高捧着一只信封,啪嗒啪嗒朝安提靴边走来。
“噗唷!”
“兰波万先生?”安提认出了自己的信使,心里微感意外,赶忙控制秘偶蹲下身将信封接了过来,“谁给我写信啊?”
知道我信使召唤方式的人也不多,除了老师芭比洛斯和莫娜之外,也就昨晚刚给过流程的达达利亚先生了……总不能是他吧?
这时,薇斯纳好奇地弯下腰。她从小在庄园里见过的奇花异草和妖精不算少,却从没在至冬见过这种跑腿送信的植物精怪。
“这是……什么品种的妖精?”
“须弥的兰那罗,按理说只有小孩子才能看到。”安提随口解释了一句,“可能也包括心理上的。”
站在几步外的副队长雅洛维娅听到这句话莫名脸颊一红,默默推了下鼻梁上的圆框眼镜,十分识趣地移开了视线。
安提拆开信封,里面装着一张对折的空白书页,外加一张字迹龙飞凤舞的便签条。
趁着旁人没注意衣领阴影,他的本体小猫从厚重的大衣里悄咪咪探出一点脑袋,阅读上面的文字:
“给帮了大忙的好同事:书页完好奉还!你写在信封背面的那串召唤词和仪式事项真有点难,还好有位往生堂的客卿愿意教我。
“璃月这边的折腾总算告一段落,【女士】很快会来交接我的工作,把神之心带回去。
“顺便跟你说一声,我在黄金屋和之前你在蒙德见过的那位金发旅行者痛痛快快打了一场,那家伙比我想象中还能打,连我的魔王武装都没能彻底压住他!下次非得再约他打一架不可。总之,这回算我欠你个人情,我们彼此互不相欠了!——达达利亚”
安提的本体眼睛顿时瞪大。
什么?达达利亚把召唤信使的流程学会了?
他又回看了纸条上的内容,看到金发旅行者打败了【公子】的魔王武装,感到十分棘手。
“那个旅行者变得这么厉害?虽然听传闻说,他之前也让国崩吃瘪过一下,不过这和击败一位执行官还是区别很大……”安提默默在心里把那位荣誉骑士的危险程度往上提了一截。
话说回来,达达利亚到底用【百无禁忌箓】干了什么?为什么他好端端的会和旅行者打起来?
安提突然有种很不好的感觉,怀疑书页被达达利亚拿去做了些不好的事。
事实上,达达利亚这封信中还有个重要信息被安提忽略了:那个教会他召唤信使的往生堂客卿又是谁?
安提看向那张重新变回空白的书页:上面临摹的【百无禁忌箓】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详细的文字描述和虽然潦草,但构图与透视非常有古典韵味的锚点插画,画着璃月港的建筑。
【璃月港】的锚点,达达利亚居然这么好心,还把那边的锚点也记录了下来......
安提感应着那张书页上不断逸散的力量,突然感到有些遗憾:单张书页脱离了【笔记】本体,使用一次后就等同于普通的纸张,即便还有点力量残余,也没法帮他传送到璃月港去。
而算算时间,【笔记】本体这会儿应该已经被国崩呈交给了女皇陛下。因此这张书页目前最好的结局,也仅仅是交给女皇而已。
“辛苦啦,这回送得很及时。”安提将书页与字条一并折好收进大衣内袋,伸手进衣兜摸出一枚摩拉,递给仍站在脚边仰头等着的兰波万:“呃,既然您来了可以帮我跑个腿吗?帮我跟国....斯卡拉姆齐说一句,就说今晚我在海屑镇钓鲸鱼玩嗨了,明天再回去。”
“噗唷噗唷(我要摩拉有什么用)?”
“呃,下次我给你带松子糖。”
听到这话,小家伙这才欢快地接过摩拉,一头扎进地上的积雪。薇斯纳蹲在地上用手戳了戳那片完好无损的积雪。
就在这时,阿罗夏带着图加林赶了过来。薇斯纳赶忙拍掉手套上的雪沫站起身。
……
“老太太那边安顿好了。”阿罗夏背稳猎枪,看向三人,“往西北上冰湖,正好路过镇西的向阳坡。我家就在坡下,得停两分钟,把下午买的药和肉放进屋里。”
薇斯纳挑了下眉:“刚才没顺手放回去?”
“不顺路。”阿罗夏回答得很快。
“那就过去一趟吧。”安提点点头。
薇斯纳自然也没反对,正好还能看看阿罗夏这小子的底细。
......
四人一狗离开神像,顺着镇子西侧的小路往外走。前方便是一道背风的缓坡,坡下立着一间修补过的旧木屋,门前积了一层雪。
阿罗夏停下脚步去摸钥匙,安提顺手替他接了一下肩上的旧挎包。等门锁打开,又像没事人一样把包递还给他。
“我去上面坡地转转。”安提看了一眼屋后的雪坡。
阿罗夏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薇斯纳则走上台阶:“外头风大,我进去避避风,不介意吧?”
阿罗夏握着门把的手没动,也没拦她,只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父母可能已经睡下了,麻烦轻一点。”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进去。薇斯纳跟着迈过门槛,雅洛维娅则留在门廊外警戒。
屋里不大,一眼就能看清全貌,既没有藏人,也没有私藏的晶矿。在看清屋里的摆设后,薇斯纳原本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停住了。铁炉燃烧着,旁边并排支着两张窄木床,床头靠着一副旧木拐。一对中年夫妻裹着薄被沉沉睡着,呼吸声有些粗重。
床边的矮桌上摆着半块切开的黑列巴,断面很糙,一眼就能看见混在面粉里的细木屑。
阿罗夏没有看薇斯纳的反应。他走到桌边解开挎包,伸手去拿下午换回来的止血药和腌肉,手指却在包底碰到了一卷厚实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包底多出了一整沓用纸包好的摩拉纸币。阿罗夏动作停了两秒,没声张,只取出药瓶和腌肉放在桌上。放东西时他抬眼瞥见了后墙的小窗,透过它正好能看见屋后的坡道。
刚才在门口碰过这只包的,只有......
……
此时,坡上立着一块削平的木碑,而安提的本体立在碑前,借着秘偶遮挡来自小屋的视线。他在原地安静站了一阵后,抬起右手按在左胸,慢慢合上眼。
“我们的牺牲,只为延续极光与冻土,只为铸造荣耀与团结……”安提慢慢睁开眼,用自己的话补全了后半句,“愿您安息,我最喜欢的下属。”
……
安提重新变回黑猫,缩进秘偶的大衣毛领里走下坡。回到木屋前时,房门还虚掩着。安提进屋看了一圈,目光扫过熄灭的铁炉、床上沉睡的夫妻,没有出声惊动屋里的人。随后退了出来。
阿罗夏走出来时轻轻带上木屋门,扣好门栓。几人顺着小路往西北方的大冰湖走去。
刚走出院门没几步,薇斯纳便收起了先前那副随意的笑脸。
“屋里那两位,不是单纯生病,而是受伤了吧?”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压低声音问,“而且是人为造成的伤。”
“嗯,几年前,有伙强盗闯进了苍石村。”阿罗夏拉了拉冬帽,语气很平淡。
“强盗?”薇斯纳皱了下眉。
“苍石村原本只是这附近普通的猎户村。”阿罗夏背好猎枪,平静地回答,“后来有伙强盗就盯上了村里。摩拉、晶矿都被抢光了,临走还要放火,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烧。我父母是为了护住我,才被打成这样的。”
“出了这么大的事,没有人去附近的哨所报案?”
“报了。”阿罗夏望了眼远处那座早已熄灭的克什尼克之炬,“那几天暴风雪封路,驻军十几天后才赶过去。”
薇斯纳一时没说话。
“在冰原边上,干等是活不下去的。”少年说得很慢,听不出什么抱怨,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当时家里还能凑点路费的,就像我们这样搬来了镇上。剩下的要么逃荒,要么自己拿上枪进冰原找活路,成为所谓的路匪。总之到现在,苍石村已经没人住了。”
在阿罗夏讲述这些往事时,小狗图加林就在旁边安静地跟着。
一旁的安提看着身旁这个还没猎枪高出多少的十三岁少年,忽然明白了过来:他特意带他们过来,恐怕不只是为了给自己的父母放两瓶药。
按照阿罗夏此时的认知,同行的既有愚人众的执行官,又有常年往来至冬堡的冬契军小队长。让他们走进那间木屋并了解苍石村的过往,是为了让至冬堡那些大人物们的视线能够往这边瞥一眼。让他们意识到。评议会纸面上的数据和那些写的滴水不漏的政令,对实际生活的人们到底有多大作用。
“阿罗夏的心思很重啊....”安提在心中分析道,“然而,这几乎等同于溺水的人试图依靠抓住浮萍来自救。”
毕竟无论是斯嘉比诺还是薇斯纳·丝翠维莎,都不是搞政治的人,他最多跟市长阁下有空时带句话。
暮色渐沉,几道身影顺着坡道尽头踏上封冻的大冰湖,往西北方的冰原深处去了。
……
与此同时,凝露镇的窄巷里。
特鲁斯推着装满木柴的板车,正要去给断了暖气的住户送货。路过一间早就废弃的旧车马棚时,里头忽然传出两声压低的狗叫。
他下意识往门缝里瞄了一眼,脚步猛地停住:只见半塌的车棚底下,有三个穿深色斗篷的人,正手脚麻利地把几条雪橇犬套上一架轻便快橇。
其中一个斗篷男一边勒紧皮带,一边压低嗓子说道:“我刚确认过了,大部队留在镇上没动,那个风仙小队长带着副手,跟着一个愚人众执行官去了。”
“带路的是谁?”
“那个叫阿罗夏的小猎人,一个连神之眼都没有的普通人。”另一个斗篷男冷笑了一声,用碎布把狗脖子上的铜铃缠死,“他们两条腿走路,咱们坐快橇足够赶在他们前头回矿坑报信。”
皮鞭一抖,轻便快橇贴着镇外的雪地滑了出去,转眼便没入昏暗的暮色里。
车棚外的特鲁斯缩在板车后面,脸色煞白。
他们要埋伏阿罗夏他们!那我是不是该去找冬契军报信?不……我自己就有做路匪的案底,真跑去报信,光盘查扣押就得耽误很久,到时候都红甜菜都凉了!
特鲁斯低头看了眼自己食指根部的枪茧,脑子里全是一刻钟前阿罗夏让他“好好过安稳日子”的那句话。
在原地僵了十几秒,特鲁斯低声骂了一句,猛地松开板车把手,转身往自己在镇尾租的破屋子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