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提推开酒馆大门,似乎有些意外地说道:“凯亚先生也在这里啊?”
“下午好。”凯亚若无其事地朝安提打了声招呼。
迪卢克则趁着两人寒暄的功夫,迅速将吧台上写满执行官情报的纸收了起来。
安提走到吧台前拉开椅子,坐下后期待地问道:“迪卢克老爷,请问今天还有蒙德土豆饼吗?”
“很抱歉。”迪卢克的回答十分干脆,“今天客人太少,后厨已经关了,开不了火。”
听到这句话,安提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望向柜台后方的饮品菜单。
“那就喝点什么,试试那个最近新出的树莓薄荷饮。”
“可以。”迪卢克点点头,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确定自己还有摩拉吗?”
“……”安提愣了一下,“当然有啊,我怎么可能没……?”
“在我的印象里,你这一周至少吃了五次蒙德土豆饼。”迪卢克开口打断了安提,语气平静地提醒道,“不算我请客的那一次,总共是五千九百四十摩拉。”
“除此之外,你还点过一杯价值一千五百摩拉的冰钩钩果汁。”
说到这里,迪卢克转头看向凯亚。
“骑士团给他开的工资是多少来着?”
听到这里,安提如梦初醒。他立刻取出钱包,将里面的摩拉全部倒在吧台上,一枚枚数了起来。
之后,他脸上的表情逐渐僵硬。
“还剩多少?”凯亚好奇地把头凑过来问。
安提没有回答,只是默默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百摩拉?”
“三十摩拉。”
“什么?”凯亚脸上的笑容差点没绷住,“你兜里就剩三十摩拉了?”
迪卢克的嘴角向上微抬,评价道:“看来,这位少年还没学会怎么规划自己的开销。”
“与其说是不会规划,我更怀疑他根本就对摩拉没有概念。”凯亚仔细回忆了一阵,“代理团长大人曾经提过,骑士团原本准备给你开出每周八万摩拉的工资,可你自己拒绝了,只要了八千摩拉?”
“……”安提的脸颊逐渐变红。
“按照蒙德居民当前的平均收入和消费情况,一个人想要维持生活,每周至少需要三到五万摩拉。”迪卢克稍微思考了一下,“八千摩拉,大概只够买几天面包。”
说完,两个人同时望向安提。
“所以说,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独自生活过,根本不知道普通人平时要花多少钱?”凯亚问道。
“……”
安提被两个人一唱一和地说得满脸通红,恨不得现在就找条地缝钻进去。
早知道这样,当初在低语森林遇到那两个盗宝团时,他就应该再多讹上几笔。
“算啦。”凯亚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杯树莓薄荷饮算在我的账上。”
安提立刻抬起头感谢道:“谢谢凯亚先生……”
迪卢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开始准备饮料。
不一会儿,一杯青蓝色的饮料被放到安提面前,里面放了不少冰块,表面还漂浮着薄荷与柠檬片。
冰凉酸甜的饮料很快冲淡了安提心中的尴尬。
……
安提刚刚喝完最后一口树莓薄荷饮,迪卢克便将手里的杯子放回架子上。
“今天就到这里吧,酒馆准备打烊了。”
安提嘴里还咬着吸管,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啊,为什么?”
他望向墙上挂着的时钟。按照往常的情况,现在正是“天使的馈赠”即将迎来客流高峰的时候。
“今天不会有多少客人。”迪卢克一边说,一边叹了口气,顺手收拾起吧台,“……外面的雾越来越浓。趁现在还能看清路,我劝你最好早点回去。”
安提还想说些什么,可是迪卢克直接走到门口,把“歇业”的木牌挂到门外。
坐在旁边的凯亚端起酒杯,朝安提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笑容。
安提只能从椅子上跳下来,整理好外套,向两个人告别。
“对了,谢谢凯亚先生请客。”
“不必客气。”凯亚笑着回应,“下次记得出门前检查钱包。”
“……”安提假装没有听到最后一句话,转身离开了“天使的馈赠”。
酒馆大门在他身后重新关闭。明明酒馆打烊,凯亚却没跟着离开。
……
此时,太阳才刚刚落山。
可在浓雾的遮挡下,天空中既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星星。街道两侧的路灯只能撑开小团昏黄的光。
安提走在路上,目测了一下:白天他和旅行者离开猫尾酒馆时,路上能见度约有两百米。
可现在,他最多只能看清五十米以内的东西。
眼前这条路,安提本应非常熟悉,毕竟他已经走过很多次。
可不知为何,这段平时只需半个小时的路程,安提走了四十分钟,仍没有走完一半。他怀疑是浓雾遮挡视线,导致自己的步伐放缓。
安提继续沿着道路向前走,经过一盏路灯后,又穿过了两个路口。
周围的建筑逐渐变得陌生。
“奇怪……”安提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他身后的道路已经被浓雾完全吞没,只能看到最近的两盏路灯留下的模糊光点。
按照平时的速度,他现在本应该已经走到商店街附近。可周围却找不到任何一家他叫得出名字的商铺,反而出现了许多民宅。
安提判断,自己刚刚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蒙德东北侧的居民区。这里远离商店街,平时居住的人就比较少。
与平时相比,这片街区今夜似乎有些过于安静了。往常这个时间,至少还能听到居民烧水做饭的声响,可当下这些房子甚至没有点灯。
“我走错方向了?”
安提虽然有些疑惑,却没有太过紧张。蒙德城并不算大,所以即使迷路,也能依靠风神像这一地标确认自己的位置。
安提抬起头,看到迷雾中隐约伫立着一个模糊的巨大影子,于是朝那个方向走去。
……
走了几分钟后,安提在前方的雾气中看到了一座房子。
这座房子的外形与蒙德城里的其他住宅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它非常简陋,墙壁由几块木板临时拼接而成。屋顶没有铺设瓦片,而是盖着一层枯黄的茅草。
不仅如此,它的木门还缺了一角。
安提停在附近打量了一阵。
这种房屋并不适合长期居住,通常只会出现在工厂、工地或者矿场附近,用来临时安置工人。
由于成本低,搭建起来也不需要花费太长时间,因此颇受老板们的欢迎。
他注意到,那房子门口挂着一盏破碎的提灯。
令安提感到奇怪的是,他没听说蒙德有什么工程需要用到这种简易房屋。
他没作停留,继续沿着道路向前。
……
又走了一阵后,前方的浓雾中再次出现了一座木屋。
同样由几块木板拼成的墙壁,同样覆盖着茅草的屋顶。
门口也挂着一盏破碎的提灯。
安提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
那盏提灯破碎的方式,以及木门左下角缺失的部分,都与他刚才见到的那座房子完全一致。
不对,这就是同一座房子!
“这里我好像来过?”
安提站在原地盯了一阵,怀疑是浓雾令自己不知不觉间偏离了方向。
于是,他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然而,大约五分钟后,那盏破碎的提灯又一次出现在雾气中。
“……”安提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他又换了一个方向。这次,他加快脚步向前跑去。
伴随着一串清晰的脚步声,安提眼前的道路仿佛随着他的奔跑不断延伸。可无论他跑出多远,最后都会重新回到相同的位置。
此外,安提突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周围的风也发生了变化。
这种变化不仅体现在风向上。原本空气中蒲公英的清香与酒香,以及果酒湖带来的湿气,全都消失不见了。
一切都变得静悄悄的。
就连过去总在夜晚沙沙作响的树叶,此时也安静得让人不安。
可就在这时,一阵含糊不清的声音却逐渐在他耳边冒了出来,像是有人隔着很远的距离窃窃私语。
那声音中混杂着细碎的呓语、低吼,以及某种充满渴望的呐喊……
安提很确定,自己曾经听到过这些声音。
和前几天的梦里很像?
安提再次迈开腿,向前跑去。
随着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周围的呓语却变得越来越清晰和尖锐。
安提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没有丝毫减弱。它们似乎在追赶他,又像是直接从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前方的道路依旧看不到尽头。
恍惚间,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街道两侧的住宅逐渐失去原本的轮廓。
等安提再度环顾四周时,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他脚下踩着的已经不再是蒙德城内铺设的石板路,而是一条坑坑洼洼的野外土路。
周围的房屋也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荒凉的土地与高低不平的岩壁。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简陋木屋出现在浓雾中。
它们全都由木板与茅草搭建而成。有些房门紧闭,有些则只剩一半门板,在雾气中慢慢晃动。
“……”安提站在原地,不敢确定眼前的景象究竟是真实还是幻觉。
就在这时,旁边一座木屋里传来了轻微的碰撞声。
安提盯着那间木屋。他感受不到任何人居住的迹象,可那扇木门却在缓慢地前后摇晃。
他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停在门前,先用手指轻轻推了下门板。
陈旧的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股混杂着潮湿木头、泥土与金属的气味从房间里涌了出来。
安提没有立刻进入,而是站在门口向里面张望:木屋内部的空间不大,靠墙摆着两排简陋的床铺。床上只有发霉的干草,床边则是一盏早已熄灭的矿灯。
木屋角落里堆放着许多未经处理的铁矿石,其中混杂着少量散发微光的晶矿,一把铁锹则倚在旁边的墙上。
“这里是矿工住的地方?”安提后退几步,重新回到屋外。
再穿过几栋相似的木屋后,前方逐渐出现了废弃的矿车与简易的升降机械。
“我这是……到了一个矿场?”安提抬起头,眼前是一个被岩石环绕的空旷场地。
那些浓重的迷雾似乎开始向下流动。
这并不是一种比喻。
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如同溪水“流淌”,不断向着地势更低的地方流去,最终消失在前方的黑暗中。
安提顺着浓雾流动的方向走了几步。
等他来到岩壁边缘时,眼前只剩下一片层层叠叠、直通地底的黑暗。
下面看不到任何河流,也看不到岩洞的底部。
岩石构成了近乎垂直的深坑,一层接着一层,仿佛要一直延伸到世界的最深处。
那些呓语正是从下方传来。
原本混乱的声音在这里逐渐汇聚到一起,变成一种含糊不清,却又让人难以忽视的呼唤。
安提低头望着那片深坑,脑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唤醒。
他一瞬间认出了眼前的地方。
“欢迎回家……”
“欢迎回家……”
随着大量重复且清晰的呓语从深坑中响起,安提的头脑中瞬间传来一阵刺痛!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晃了下。
他的内心不断提醒着自己:快跑!
他立刻召唤出【笔记】!
伴随书页迅速翻动,安提不顾一切地用力拍下其中一页。
一阵光芒闪过,层层光门在安提周围展开,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那片矿场中。
下一秒,眼前的深渊、岩石与浓雾同时消失。
……
安提重新踩在了坚硬的石板路上,回到了蒙德商店街上方。
【笔记】上,记录着锚点的那页迅速变作一片空白,仿佛从未被记录过。
安提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伸手扶住旁边的墙壁,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并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去了哪里。
恰恰相反。
当他看到那座直通地底的深坑时,就已经认了出来:自己刚才所在的地方,是璃月的【层岩巨渊】。
层岩巨渊,位于璃月这个国家的西南侧的璃砂郊西部,由于盛产矿石和琉璃晶砂等,一度是璃月最重要的矿区,附近居民也多依靠采矿业谋生。
安提认为自己到达了层岩巨渊,这并非胡乱猜测。
首先,安提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十分疲惫,而这种疲惫一般只会出现在跨国的长距离传送后。
如果他刚才只是被困在蒙德城内的某条街道,传送回来是不会这么疲惫的。
其次,那片矿区与深坑唤醒了安提记忆深处的一些东西。
大概在十多年前,安提似乎曾被带到过层岩巨渊附近。当时的他还“太小”,对一切认知都很模糊。
他已经记不清当时具体发生过什么,只记得自己当晚做过一场噩梦。
从噩梦中惊醒后,那个收养他的少年将他抱起来,询问他怎么了。
可安提当时还没有能力回答,他只能蜷缩在对方怀中,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梦到了虫子。
很多很多的虫子。
虫子到处都是。
巨大的座椅上、地毯上乃至天花板,虫子覆盖了他眼前所能看到的一切。
除此之外,安提只记得自己感受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悲伤和绝望。
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太久,久到安提甚至忘记,自己曾经到过层岩巨渊。
直到刚才看到那座巨大的深坑,这段残缺的童年记忆才重新浮现出来。
几年前,安提在枫丹的报纸《蒸汽鸟报》上曾读过这样一则消息:层岩巨渊发生意外,璃月的管理机构【璃月七星】决定对层岩巨渊进行封锁。
这可能解释了为什么安提刚刚看到的矿区是一片破败无人的景象。
“呼……所以说,为什么我刚刚会到层岩巨渊?”安提努力平复因传送带来的眩晕。
“蒙德到那里,可是隔着几乎整个璃月……”
安提抬起头,望向街道上仍未散去的雾气。
他只是浅浅怀疑,这和眼前这片古怪的迷雾以及雾中的呓语脱不开。不过在他传送回来后,耳边的呓语就已经消失了。
……
熟悉的商店招牌出现在道路两侧,告示牌依旧伫立在那里。
“至少那些令人头痛的呓语消失了。”安提比刚才稍稍安心了一些。他靠着墙壁喘了口气,随后快步走向猫尾酒馆。
然而,他才刚刚经过第一个路口,便再次停了下来。
呜……呜呜……
附近有人在哭?
安提听得十分清楚。那哭声十分低沉,来自一个成年男人。
对方似乎已经哭了很久,每声呜咽都夹杂着艰难的喘息,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安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顺着哭声寻去。
很快,他便来到一条狭窄的巷子前。
巷子里没有路灯,雾气与黑暗混合在一起,隐约还能看见里面正蹲着一个人。
安提站在巷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走进了巷子。
那人正蹲在巷子尽头,身体随着哭泣一下下地颤抖,双手则紧紧抱住膝盖。
安提很希望能够说服自己:眼前的人只是一个在浓雾中迷失方向的普通人。
他想要开口询问,舌头却短暂地僵住了。与此同时,他的身体拒绝继续向前。
这是他面对潜在危险时产生的本能警觉。
他站在距离那人十多米的位置,咽了下口水,终于下定决心问道:
“先生?您怎么了?需要帮助吗?”
听到安提的声音,那哭声瞬间戛然而止,没有丝毫过渡。那男人依旧蹲在地上,没有回头。
“……”
安提悄悄召唤出【笔记】,让它悬浮在自己身旁,佯装一切正常地问道:
“您是迷路了吗?”
“附近的旅馆应该还有空房。您可以先找个地方住下,等雾散得差不多了再走。”
“或者……我可以帮您联系家人。”
男人没有回答,他松开抱住膝盖的双手,一点点站了起来。
……
借助巷口透进来的微弱灯光,安提看到对方的身形颇为瘦高,身上穿着一件灰褐色的外套,腰间挂着一个布袋。
这身打扮令安提感到熟悉,可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他依旧背对着安提,身体却在轻轻摇晃。
安提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下一秒,巷子尽头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
突然,一声嘶吼贴着安提的耳边响起!
男人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位置。
灰褐色外套上方是一圈沾着暗色污渍的衣领。本该长着脖颈与头颅的位置空空荡荡。
这个男人,没有头!
安提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直到这时,他终于想起在哪里见过这身衣服。
眼前这位无头的男人,正是安提进入蒙德城以前遇到的两名盗宝团成员之一,是那个被他放走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