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晚出门之前，张建军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诺基亚直板机丢过来。
拿着。
林辰接住翻过来看了看，屏幕小小的，按键磨得发亮，机身有几道划痕，但功能正常。
给我的？
借你用的。张建军把充电器也扔过来，跑夜班经常有客人要留电话预约，没个手机不方便。这卡我办了，话费你自己充。
林辰把手机揣进兜里，开机试了试。绿屏亮起来，诺基亚经典的铃声嘀嘀嘀响了三声，信号满格。
这个年代有个手机跟后世不一样，街上十个人里面两个有就不错了。出租车司机手里有电话，客人可以提前约车，省了路边傻等的功夫。
今晚试试。
八点整，林辰准时出车。
头三单跟往常一样，短途密集。从布吉关到罗湖，21块。从罗湖到东门，17块。从东门到地王大厦，19块。
三单跑完，不到四十分钟，流水57。
林辰把车停在地王大厦路边喘口气，兜里的诺基亚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显示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
师傅你好，昨晚我坐你车从罗湖回蛇口的，你记得我吗？
电话那头是清脆的女声，普通话带着明显的港腔。
记得，短发，米白色套装，住海上世界那边。
哇你真记得啊。那头笑了一声，我今晚还在罗湖口岸过关，大概十点半到，你方便来接我吗？
方便，我十点半准时到。
好，那回头见了。
电话挂断。林辰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写上罗湖港客短发女。
挂了电话不到两分钟，第二通打进来了。
喂？是林师傅吗？我朋友给的你号码，说她昨晚坐你车特别好。我今晚从香港过来，十一点到罗湖，能接我吗？
没问题，你到了打我电话。
好，谢谢师傅。
林辰挂了电话又存了一个。他坐在驾驶座里看着通讯录里新存的两个号码，脑子里转了一下。昨晚就两个港客，今晚直接发展出两条转介绍。这种回头客的裂变速度，比他在路边随机接客快多了。
第四单从地王大厦到国贸，25块。
第五单从国贸到罗湖口岸，18块。
十点二十，林辰提前十分钟到了罗湖口岸。他把车停在出口对面的车道上，没熄火，手机握在手里等着。
十点三十二分，第一个港客的电话打进来。
我出来了，穿红色外套。
看到了。
一个穿红色外套的中年女人拖着行李箱快步走过来。她四十岁出头，短发烫了卷，走路带风，一上车就用粤语开口。
后生仔，我听阿may说你车坐得好，特登叫你。
多谢阿may介绍。
林辰挂挡起步，用粤语跟她聊了一路。女人姓刘，在香港做服装批发生意，每周往来深港两三次，以前都是随机拦车，碰不到好司机就忍一肚子气。
我啲做生意的，最怕的士佬乱开价乱兜路。你行得正，我好放心。
送到蛇口，打表76块。刘太太硬塞了九十，说剩下的不用找。
下次我过深圳前打你电话，你记得接。
一定。
林辰存了刘太太的号码，车刚调头，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昨晚那个短发女人介绍的另一个朋友，刚从文锦渡过关，要去华侨城。
林辰从罗湖开到文锦渡用了十三分钟，接上人送到华侨城，打表54块，对方给了六十。
之后电话就停不下来了。
港客坐他的车体验好，粤语讲得地道，开车稳，不绕路，该走哪条路走哪条路，根本不用乘客操心。这样的人在深圳出租车司机里打着灯笼都难找。
一传十、十传几，那晚他的手机就没消停过。
第十单接完，他在华侨城路边停下来存了几个新号码，通讯录里已经有七个港客的名字。
第十一单，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白领从罗湖出来，穿深蓝色西装裙，提公文包，说要去福田保税区。上车就用粤语抱怨刚才有司机要她一百二。
我打表过去最多六十。
放心，我打表。
到了福田保税区，打表58块，女白领递了七十。
师傅你电话号码几多？我公司同事经常出差，以后叫你车。
林辰报了号码，对方当场存进手机拨过来。
响一声，你存好。
存了。
第十二单，从罗湖接了一个香港男人去南山科技园。男人穿着灰色西装，提了一个黑色公文包，一路上跟林辰聊了半个小时深圳的营商环境。
我过两年打算在深圳开分店，到时候经常来回，以后就包你车了。
你到了打我电话就行。
男人下车的时候递了张名片，上面印着香港恒丰珠宝有限公司董事陈永强，旁边手写了一行电话号。
打这个也行，我私人号。
第十三单、第十四单，全是港客。
一个说要去皇岗口岸赶凌晨的飞机，一个说要去福田找朋友，全都是从罗湖和文锦渡过关过来的。
第十四单送完，林辰在福田路边停下来翻了翻通讯录。
十二个港客号码。
有批发生意的刘太太、做外贸的短发女、女白领、珠宝商、还有几个没留名字只留了号码的常客。
十二个回头客。
他算了算，这些港客大多数每周往来深港两三次，每次打车费用六七十起步。一个常客一个月贡献几百流水是稳的，十二个加起来就是好几千。
这比在路边瞎转悠强十倍。
后半夜他继续跑。
第十五单在福田接了一个本地客人去皇岗口岸，短途23块。
第十六单从皇岗口岸接了一个香港男人回罗湖，打表41块，对方也留了号。
第十七单从罗湖接了个去宝安的，打表98块，这单跑得远，收工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四十了。
林辰把车停回布吉关楼下，没急着上楼，坐在驾驶座里掏出硬皮本算账。
今晚一共十七单。港客占了十二单，每单平均比本地客人多给十到二十块小费。
他把每笔数字加了一遍。头三单57块，港客的十二单合计348块，后两单23加41加98是162块。
加起来567块。
不对，珠宝商人那单打表57块多，他多给了五十小费，算进去实际是107。刘太太那单打表76多给了14，两笔加起来就多出来六七十。
林辰重新捋了一遍，最终落笔写上今晚流水。
十七单，流水444。
净赚减去油钱和租金。今晚跑得远，油钱比头两晚多，加了120的油。租金100。444减220，净赚224。
但他通讯录里多了十二个港客号码。
净赚224加十二个回头客，这买卖划算。
林辰把本子合上上楼。
客厅灯亮着，这晚姑父没在沙发上，姑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织毛衣。
回来了？跑得咋样？
还行。
林辰把本子递过去。
姑姑接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
十七单？流水444？
净赚多少？
油钱租金扣掉，224。
姑姑了一声，手里的毛线针都忘了动。她来回翻着那页纸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本子往茶几上一放，几步走到座机旁边，拿起话筒就开始拨号。
你干啥？林辰问了一句。
给你爸打电话！姑姑头也不回，手指飞快地转着拨号盘，前两天我怕你不稳定没敢说，这回连着三天了，一天比一天好，我得让你爸知道，他儿子在深圳有出息了！
电话接通，姑姑嗓门一下就上来了。
哥！是我！你儿子在深圳跑出租呢！她冲着话筒喊，三天！头一天挣三百，第二天挣三百，今天又挣三百！十七单！流水四百四！净赚三百出头！
林辰在旁边听着，想纠正一下今天净赚是224，但想了想算了。
电话那头他爸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语气明显是高兴的。
姑姑还在说。
你看你当初怕这怕那，怕他开出租辛苦怕他跑夜班不安全。人家干得挺好！比在老家强一百倍！你那些亲戚朋友不是老说你家孩子没出息吗？你让他们知道知道，你家林辰在深圳一个月顶他们在老家干半年！
林辰靠在沙发上听着姑姑中气十足的声音，嘴角翘了一下。
前世这个电话也有，但内容完全相反。前世姑姑打电话回去，他爸在电话里叹气，说林辰在超市理货辛苦，一个月就几百块钱，让家里放心。
他现在坐在姑父家的客厅里，听着姑姑在电话里替他报喜。
两辈子的差别，从这一晚开始拉开了。
行了行了，我挂了。你过年来看看就知道了。姑姑挂了电话，转过身看着林辰，眼圈有点红，你爸高兴坏了，说让你好好干。
我知道了。
姑姑把本子还给他，坐下来继续织毛衣，嘴里嘟囔着。
以前你那些堂叔堂婶老说你读书不行没出息，我看他们还敢说。你一个月挣的钱顶他们半年工资了。
林辰拿着本子站起来。
姑姑，我洗洗睡了，明天还跑。
去去去，早点睡。
林辰回到屋里关上门。
他在床边坐下，掏出那个诺基亚翻了翻通讯录。
十二个港客，个个备注了名字和特征。加上昨晚两个，一共十四个常客号。
十四个。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仰头倒进床里。
系统界面浮出来。
【当前进度：48/50。】
还差两单解锁光点定位。
林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已经把明天的路线规划完了。
明天跑完前两单，光点定位就到手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