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月抬起头,目光落在陆淮安宽阔厚实的肩膀上,又扫了一眼他腰间扎得整整齐齐的武装带。
“陆副团长,看来在大西北人民群众的眼里,你现在应该已经入殓一半了。”
陆淮安抓起桌上的五四手枪,随手在掌心里转了半圈,金属枪身撞在八仙桌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我入没入殓不知道,但这位姜雪娇同志,脑子里的水大概是挑大粪的时候灌满了。”
陆淮安把手枪放平,枪口正对着那张信纸。
“抢你的抚恤金,霸占你的洋房,逼你替嫁替死。现在遭了报应在荒漠里挑大粪,居然还有脸写信让你求我给她办调令?”
“她哪来的脸?”
姜明月靠在椅子上,看着那张发黑的草纸,笑出了声。
“姜雪娇一向是这副德行。”
姜明月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从小到大,抢了我的新棉袄,还要跑到我面前抹眼泪,说她身子骨弱,穿破棉袄会发烧抽风,让我体谅她的难处。”
“吃了我的鸡蛋,还要跟我说鸡蛋黄太噎人,她是替我受罪。”
“这种人,不把她的骨头彻底打折,她永远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
陆淮安看着姜明月。
“信怎么处理?扔灶膛里烧了?”
“烧了?”
姜明月挑起眉毛。
“烧了多可惜。”
姜明月站起身,走到堂屋的条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叠崭新的红丝带信纸,抓起一根英雄牌钢笔。
“大西北风沙大,天干物燥,人心惶惶。”
姜明月拔开钢笔帽,笔尖在墨水瓶里饱饱地蘸了一口蓝黑墨水。
“我这个当妹妹的,怎么着也得给亲姐姐送去一点海岛的春风,帮她去去心火。”
陆淮安嘴角勾了一下,没有阻拦,反而伸手帮她把信纸压平。
姜明月坐在桌前,手腕悬空,笔走龙蛇。
她的字迹刚劲挺拔,骨力内敛,带着刀锋一般的凌厉:
【姜雪娇:】
【信收到了。】
【字迹太潦草,大粪味太冲,熏得我家院子里的看门大黄狗连打了三个喷嚏。】
【听说你在塔里木挑大粪挑得手脚发烂、皮开肉绽,我很欣慰。】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挑大粪是支援边疆建设最光荣的工作,你从小娇生惯养,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组织上把你分到特级艰苦排改造思想,是组织对你的关怀与栽培,你应当倍加珍惜,努力争当挑粪标兵,切莫辜负了海市机械厂全体工友的厚望。】
姜明月写到这里,停下笔,抬头看了一眼陆淮安。
“陆副团长,咱们互助会今天早上分到的鲜鱼是多少斤?”
陆淮安顺口回答:
“野生大石斑六条,十九斤四两。锦绣大龙虾两只,七斤二两。大黑金鲍一百二十八只,净重五十六斤。”
姜明月点了点头,笔尖重新落回纸面上:
【另外,向你汇报一下我在海岛受罪的情况,免得姐姐在大西北日夜牵挂,哭瞎了眼睛。】
【你口中那个全身流脓、随时断气的陆淮安副团长,昨晚刚刚痊愈归队。】
【今早他闲着没事,在院子里挑了两百斤井水浇菜,顺手用二十斤的大铁斧劈了五捆老槐木树桩,身子骨壮实得像头牛。】
【部队特批给我们分了一套带前后大院的独栋石头三居室,背靠青山,面朝大海,院子里能养三十只母鸡,种两分西红柿。】
【海岛的伙食确实太差,没有大西北纯天然的高粱包谷芯窝头,顿顿只能吃野生大石斑、葱油爆炒大青蟹、蒜蓉粉丝大黑鲍,偶尔换换口味,也就是吃两只三斤半重的野生大龙虾。】
【高粱面我们也是吃的,不过得掺上新鲜纯野海虾滑和两个土鸡蛋,用压榨花生油煎成金黄酥脆的薄饼,太酥太脆,吃多了容易上火,实在烦恼。】
【关于津贴,陆淮安每个月一百二十块的工资全额上交,部队刚给他补发了一等功奖金。】
【存折和家底共计三千二百元整,外加厚厚两叠全国粮票,全锁在我的妆匣盒子里,我想买几尺的确良就买几尺,想扯几尺纯羊毛呢子就扯几尺,可惜海岛天热,穿不上大衣,只能放在柜子里压箱底。】
【对了,爸妈在海北劳改农场干得也很起劲。】
【听说姜建国同志被分在第一劳改大队疏通化粪池,每天泡在池子里捞杂物;王桂芬同志在第二大队挑石子铺水渠,肩膀上的老皮磨成了茧子,身体硬朗得很。】
【你们一家三口,一个在西北挑大粪,一个在中原掏粪池,一个在北疆挑石头,南北呼应,其乐融融,实乃革命家庭艰苦奋斗之楷模。】
【调令一事,休要再提。】
【陆副团长说了,部队纪律严明,绝不为逃避劳动的投机分子走半点后门。】
【你在信里说想回城看病,我看大可不必。戈壁滩日光充沛,大粪养分充足,多挑两担,多出两身大汗,什么娇气病都能治好。】
【好生干活,好好挑粪。】
【争取早日成为塔里木农场第一位挑大粪女模范,到时候妹妹一定给你寄两包海岛特产的干紫菜,给你庆功。】
【妹:姜明月字。】
写完最后一个字,姜明月把钢笔往桌上一拍。
墨迹未干。
整整两页信纸,字字诛心,句句如刀。
陆淮安在旁边从头看到尾,眼角的肌肉忍不住连续抽动了几下。
“你这封信寄回去,姜雪娇看了,非得一头栽进化粪池里不可。”
陆淮安说。
姜明月抓起折叠刀,把信纸对折起来。
“栽进化粪池算便宜她了。”
姜明月冷笑。
“前世她抢我的身份,花我的抚恤金,在大院里穿的确良衬衫喝汽水的时候,何曾想过我在海岛受尽折磨?”
“既然她喜欢算计,那就让算计的恶果在她嘴里嚼烂咽下去。”
陆淮安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张部队特有的军邮免资信封,把姜明月写好的回信装了进去。
陆淮安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寄件人那一栏,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部队番号:
南海舰队海礁岛陆战团副团长陆淮安。
随后,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副团长私章,蘸了红印泥,啪的一声,狠狠盖在信封封口的正中央。
红印鲜艳刺目。
“加上我的名字和印章。”
陆淮安把信封按死。
“兵团知青办和连队指导员审查信件的时候,一眼就能看见。”
“这封信,指导员会当着全排知青的面,念给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