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的八仙桌上,放着两只冒着热气的粗瓷茶碗。
两封信并排摆在桌子正中央。
一封盖着海市警备区的加急钢印,厚实沉重。
另一封是用发黄的粗糙牛皮纸糊成的,上面贴着两张八分钱的邮票,邮票角上盖着好几个不同邮局的黑墨戳子。
信封正面上写着歪歪斜斜的一行字:
海南省榆林要塞转海礁岛守备团,姜明月亲启。
字迹发飘,笔画粗细不匀,信封边缘磨出了毛边,上面还带着两块干涸的泥斑。
陆淮安坐在长凳上,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把削铅笔用的小折叠刀。
他把刀柄递到姜明月手里。
“先看哪一封?”
陆淮安问。
姜明月看了一眼那个发黄的信封,嘴角动了动。
“先看大西北的。”
姜明月用刀尖挑开信封的封口。
“看看我那位好姐姐,在塔里木挑大粪挑得顺不顺手。”
陆淮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眼睛看着姜明月的动作。
信封倒过来,从里面掉出两张薄薄的草纸。
纸张发黑,是西北兵团最便宜的马粪纸。
信纸一抖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夹杂着机油味在屋里散开。
纸页上布满了大大小小被水浸泡过的痕迹,墨水晕开了一大片。
姜明月把信纸摊平在桌面上。
信的开头写得很长:
【明月妹妹,亲亲的妹妹:】
【我是姐姐雪娇啊!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姐可能已经快要死在戈壁滩上了!妹妹,姐后悔啊,姐真的后悔了!】
姜明月读出声来,声音里听不出半点起伏。
陆淮安放下茶碗,眼神落在信纸上。
“这就后悔了?才去了几天?”
陆淮安问。
姜明月接着往下看。
信纸上的字迹越来越乱,后半截几乎是拿笔尖死死戳在纸上写出来的:
【明月,你不知道大西北是什么日子,这里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火车开了整整七天七夜,全是闷罐车,车厢里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大家挤在麦秆上,解手只能拿铁皮桶接着。车厢里闷得喘不上气,我吐了整整七天,胆汁都吐干净了!】
【到了乌鲁木齐,连一口热水都没喝上,直接被大卡车拉到了塔里木农场的特级艰苦排。】
【这里没有楼房,没有砖瓦房,住的全是地窨子!就是往地下挖两米深的土坑,上头搭几根干胡杨木和红柳条,铺上一层黄泥巴!】
【风沙一刮,黄土顺着房顶直往下漏,早上睡醒,嘴里、鼻孔里、耳朵眼里全是一层厚沙子!被窝冰凉潮湿,半夜冻得骨头缝直打哆嗦!】
【每天清晨五点吹哨起床,早饭就给半个黑窝头,是用发霉的高粱和包谷芯子磨成粉蒸的,硬得像块石头,咬都咬不动,咽下去嗓子眼像被刀拉一样疼,肚子里整天咕噜咕噜泛酸水,上茅房拉屎拉得带血!】
姜明月看到这里,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包谷芯子磨面,看来农场伙食标准挺扎实。”
姜明月说。
陆淮安靠在椅背上,面色平静。
“西北开荒初期就是这个条件。当年兵团第一代战士吃的是盐水煮黄豆,住的是雪窝子。她一个破坏下乡政策被强制押送的人,能分到地窨子算不错了。”
姜明月把信纸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的字迹更加扭曲,旁边还沾着一块黑红色的印记,像是手上的血口子蹭上去的。
【明月妹妹,姐的手彻底废了!】
【我们排分到的任务是改造盐碱荒漠,浇灌沙拐枣防风林。】
【每天天不亮,连长就逼着我们去挑大粪!是整个公社几十个大旱厕积攒了一个冬天的死粪坑!发酵得全是蛆虫和烂泥,臭气熏得人连眼都睁不开!】
【我分到两只大木桶,挑着一百多斤的大粪,走在没过脚脖子的软沙滩里,走一步退半步。】
【扁担把我肩膀上的皮磨破了一层又一层,肉全烂了,黏在粗布衣服上,晚上脱衣服连皮带肉一起撕下来,疼得我哭爹喊娘!】
【手背全被戈壁滩的刮骨风吹裂开了,裂开一道道深口子,大粪水浇在手上,钻心地疼啊!我现在两只手肿得像发面馒头,黑黢黢的像老树皮,海市百货大楼的雪花膏根本买不着,连擦脸的热水都没有!】
【大院里的赵红兵,走之前还跟我发誓要等我回城,我给他寄了三封信,昨天全被原封不动退回来了!上面盖着大院收发室的戳子,说查无此人!他不要我了!他在海市又找了文工团的新相好!】
姜明月嘴角挑起。
赵红兵就是前世姜雪娇在大院里勾搭的那个副师长家的小儿子。
前世姜雪娇顶替了姜明月的指标,留在海市风光大嫁,靠的就是赵家的关系。
如今姜雪娇成了档案锁死的特级艰苦知青,赵家跑得比兔子还快。
姜明月继续念下去。
信件的末尾,姜雪娇的狐狸尾巴终于露了出来:
【妹妹,姐知道你心里恨我,恨爸妈逼你替嫁。】
【可姐现在想明白了,陆副团长伤成那个样子,腰椎断了,下半辈子就是个动弹不得的活死人,整天躺在床上拉屎拉尿,身上长满褥疮流烂脓,随时都要断气。】
【你在海岛上伺候这么一个废人,还要面对陆家老家那些凶神恶煞的极品亲戚,你的日子肯定比姐还要苦一百倍!】
【咱们亲姐妹两个,何必在这两个火坑里互相折磨呢?】
【妹妹,姐求求你了,看在咱们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八年的份上,看在姐以前把旧衣服让给你的份上,你发发善心救救姐吧!】
【陆副团长虽然快死了,但他好歹是个立过特等功的现役副团长,在军区肯定有老战友、老部下!只要他肯动动笔,以部队重伤军官需要大姨子就近照料护理为由,给海市机械厂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知青办写一封调动公函,姐就能从这戈壁滩里调回海岛,或者调回海市看病!】
【只要姐能离开这该死的塔里木,回了城,姐发誓以后每个月给你寄五块钱!姐一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明月妹妹,你一定要救姐啊!姐给你跪下了!你快让陆副团长签字盖章啊!!】
信读完了。
两页马粪纸在空气中微微发脆。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淮安坐在对面,两只眼睛看着姜明月,眼神里带着一丝冷意,又带着一丝嘲讽。
“全身流脓?”
陆淮安低声重复了一句。
“随时断气?动弹不得的活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