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值班室。
祁三那队是四更天走的。三个人分了剩下的盐和水,绕北线回去——冷却池这边他们不打算再守。石坚临走把水壶往赖斯脚边一放,说了一句“你那狗比人精”,没等回话就被陆薇拽着走了。祁三走在最后,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灯,什么也没说。
手电裹着布,只从缝里漏出一线光,落在桌面上。那只空罐头就摆在光边上,罐口挂着一条没干的黏液,尾端反着一点亮。
赖斯用指背碰了一下。黏液拉起来半寸,断了。他没擦手,先把罐头翻过来,罐底朝上。
三道竖线,并排。
跟昨夜数的一样。长短对得上,间距也分毫不差。他用指腹在上面按了两遍,指头压着锈层滑过去,确认没有漏看的第四道。罐口那圈刮痕还新鲜,是最近撬开的,罐身没灰。
他把盐袋打开,捏出一小撮,撒在罐口那条黏液上。
黏液立刻收拢,表面起了一层细皱,像被烫着。腥甜味淡下去。他把没沾上的盐粒一颗颗抖回袋里,袋口扎紧,没让一粒落在桌上。
“盐有用。”他低声说。说给自己听。
门外水管传来三下敲击,间隔约三口气,又三下。吴姐的规矩。
赖斯把罐头从桌上收走,走到门边,用指节在管上敲两下——安全,停三口气,再补一下——人在。
他没开门。
走廊那头,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赖斯,水和盐还剩多少?”
“你先管灯。”赖斯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道光,“顶上那排还亮着。下一轮换十七口气亮,九口气灭,第五轮是十六。别记错了。”
“我问你水……”
“灯你留着,我来关。”
那头静了静。老赵嘟囔了两句,拖拉着脚步挪回自己那扇门后。
小黄从桌底下爬出来。鼻子凑到罐头边上闻了半秒,退回去,往他脚边一趴。没叫,也没呲牙。
赖斯把罐头裹进一块旧布,塞进背包最底层,压在两件衣服下面。手按在包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罐底那三道竖线,他记在心里。没打算说给任何人听。
天亮后不久,破窗斜进来的光在地上拉出几条亮格,灰尘在光柱里翻。
赖斯蹲在走廊口清点东西。小黄贴在墙根的阴影里等着,尾巴压得平平的。
他把半袋盐捏出三分之一,倒进一只袜筒扎紧——断光那一段用的。剩下的盐袋贴身放。撬棍缠上布条防滑。燃烧布整块卷好,塞进兜里。
解开腿上绷带看了看。边缘红肿,没化脓。这已经是泡过多少回脏水之后的事了:齐膝的积水、管里的泥、雨泡过的巷子。他不敢细想,想也没药,能用的只有火烤刀口和盐。他从旧布上撕了一圈干的换上去,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下。右腿发沉,走是能走,跑起来撑不过半圈。
小黄在他旁边站着,后腿还在打颤。昨夜那块干肉它到底没吃,赖斯把肉收回来,掰了一小块塞进它嘴里。它嚼了两下咽了。
他在灰里给老赵画顶灯轮次:先写17,画一道斜线,写上9,底下标第五轮16。
“第一段亮的时候别出门。”他说,“三下是走,两下是等,一下是跑。先听,再动。”
老赵蹲在对面看,搓着手问:“谁定的规矩?”
“我定的,好记。”
话说出口,他自己心里咯噔了一下。今早刚被那三下一组敲过耳朵,转头就拿这套口令去教人。
吴姐在隔壁用敲管回了两下,没露面。
赖斯把水桶往她门口挪了挪,算替她留的。没敲门,也没喊。
出门时小黄先探出半个身子,在走廊里闻了闻,才贴着墙根往外走。尾巴一直没抬起来,贴着后腿。
赖斯跟在后面。背包压着肩,底下的罐头硬邦邦地硌着背。他边走边小声编了句歇后语:“空罐头打鼓——”
编到一半,他自己不接后半句了。
冷却池在值班室西北角,要沿管壁绕半圈才能到正面。
赖斯贴着管道外壁走,不进开阔地。每过一根立柱就停一步,听两口气。走到第三根立柱后蹲下来,蹲在锈铁架后面看了两分钟。
池水是暗绿的,壁上挂着一道道水痕,有的干成白印,有的还在往下渗。池沿围着一圈晒得发白的石头。顶上几盏半坏的灯把光切成格子,一格亮,一格暗,中间夹着一条没有光的窄缝。铁架在池子东侧,锈得只剩骨架,影子投在水面上。
水面上浮着七八处拇指大的胶质团。表面那层伪足在慢慢流动,像活的一样。离岸最近的几团挤在水线边,随水面轻轻晃。
赖斯从袜筒里倒出一点盐,捏在指头上,对着最近那团弹过去。
盐粒落水,那团胶质立刻收拢,伪足全蜷回去,缩成一个更小的球,往深水里沉。旁边几团跟着动了一下,也往下缩。
他又弹了一撮。这次偏了,落在池沿石头上。沾到盐的那块石面边上趴着的一小团立刻挪开,贴着另一侧水线挪了半寸。
“怕盐。”他记下。
他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把燃烧布一角凑过去,没点着,只让火苗在布边上跳了两下。火光映在水面上。最近那几团胶质往里缩了一截,比碰上盐还快。
“怕火。”
他把打火机收好,捡起一根铁棍,把水线边上一团拨到池沿外头一块晒得发白的干石头上。
那团东西在干石面上滚了滚,伪足张了半天,慢慢收拢,缩成一个干瘪的核,不动了。
“怕干。”
三条都验了一遍。跟他记在工牌背面的一模一样。赖斯没往水里伸手,也没把试过的盐粒捡回来。踩过的脚印他回头扫了一眼,尽量踩在原来那几块湿印上。
然后他开始数。
排水口——池子西侧两个,北侧一个,南侧被一堆碎水泥堵了一半,只有一个口沿露在外头。能当掩体的铁架:东侧那排完整的,池边中间那根歪的,靠管道这一侧的半截架子。三处,够用了。他在心里把三个位置连成一条折线:从管壁到东侧铁架,从东侧铁架到北侧排水口,再从北侧排水口退回半截架。三步,都在黑影里。
蹲到腿麻。他站起来扶了一下管壁,右腿打了个晃,只能背靠管道歇气。喘了半分钟,从兜里把燃烧布掏出来。
布是一整块,浸过酒,早就半干。他拿小刀裁成三条,每条卷成指头粗,分别塞进左右兜和后腰。布渣抖在地上,他用脚扫开。
小黄全程趴在他脚边。一声没叫,身子压得很低,下巴贴着地。赖斯裁布的时候,它把鼻子凑过去蹭了蹭他的裤脚,又退回去,没抬头。
“知道。”赖斯低头看了它一眼,“你也闻见东西了。”
他没说是什么。
风从管道那头过来,带着凉气。水面上胶质团被吹得挪了挪。远处什么地方响了三下,间隔约十一口气。接着又三下。
赖斯坐在管壁下,耳朵贴到铁皮上。
第一组三下的时候,池子西侧那个排水口里传回来一声轻响。第二组的时候,北侧那个口子也响了一下。
两边对得上。
他拿指甲在管壁锈层上刮了一道,记下方位。又刮一道,记下第二处。
“畜生换位,不会两处同时回。”他自言自语,“一处在池底,一处在管子里。两边都有东西。”
他把刮痕又看了一遍,罐底那三道竖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箭头指着泵房。那三下一组的敲击,是兽在换位,还是有人在那头替它们打拍子。
他没答案。
小黄又蹭了蹭他的裤脚。赖斯伸手按了按它后颈,没说话。
他收好小刀。三条燃烧布分别在左右兜和后腰。盐袋贴身。撬棍横在膝上。
远处又响了三下。这回离得比刚才近。
赖斯站起来,扶了一下管壁,回头看了一眼泵房的方向。那一排半坏的顶灯还在闪,一格亮,一格暗。中间那条没有光的缝隙正对着冷却池的北侧。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往回走。小黄跟在脚边,步子很轻。
池边那道阳光下,试过盐的那几块石头还湿着。谁也没看见他刚才做过什么。
走到半截铁架旁边时,赖斯停了一下。他蹲下去,用指背碰了碰铁架底座上的一小片水渍——水渍是新的,不像池水溅上来的,倒像是谁蹲在这儿时滴下的汗。铁架腿内侧还夹着半片碎纸,边角被水泡软了,上面剩一个字的半边,认不出是什么字。
他没动那半片纸,起身继续走。小黄在他身后跟了两步,忽然偏过头,朝那排顶灯的方向看了一眼。赖斯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第五轮灯刚刚换过,亮的那格正对着冷却池北侧排水口,暗的那格落在池心。北侧口沿上,一截细铁丝挂在水泥边上,弯了个钩,另一头还滴着水。
铁丝是人为弯的。从池里出来,往泵房方向去。
赖斯看了两秒,把撬棍换到右手,没说话。
他把手收回来,退后半步,重新贴住管壁。
滴水声从那截弯钩上一滴一滴往下落,间隔很匀。池面还是那七八处胶质团,位置跟他弹盐时比挪了半寸,都往暗的那格漂。他没再弹第二撮。盐得数着用。
他在工牌背面添了一笔:北口挂铁丝,弯钩朝泵房。写完把笔尖在裤腿上蹭了蹭,蹭掉锈灰。
退路走原样。他踩着刚才那几块湿印往回挪,每过一根立柱停一步,听两口气。走到第三根立柱后回头看了一眼——池边那圈发白的石头,沾过盐的几块还是湿的,没人动过。
半截铁架旁边压着的半片碎纸他没捡。铁架腿上那片水渍也还在,边缘已经开始收干。
小黄跟在他脚后跟,一步不落,尾巴压着不抬。过立柱时它自己停下,等他把手抬起来,才继续走。
出池区前,赖斯蹲下把袜筒里的盐抖了抖,确认扎口没松,又按了按贴身那袋。三条燃烧布分别摸了左右兜和后腰,都在。
绕回值班室,门是从里头用箱子顶住的。他挪开半尺,侧身挤进去,再把箱子推回原位,顶死下沿。
屋里比池边暗。桌上的手电蒙着布,只漏一线光。
墙角那排罐头他数了一遍。五罐,横三竖二,跟他早上出门时摆的一样,一罐没动,位置也没错。
他把背包放桌上,最底层那只空罐头没拆布。手隔着布按了一下罐底,三道竖线,数了两遍。一样长,间隔一样。
“这罐是你的,还是别人的。”他小声说了一句,自己没往下接。
走廊那头传出动静。老赵的门缝里有块影子挪了挪。
“盐……还够几天?”
“够你喝到水。”赖斯说,“门别开。”
“你今天下去看见啥了?”
“水还在。路不好走。”
“灯呢?你说灯你管的。”
“回来我关。”赖斯说,“你留着那盏。”
老赵不吭声了,门缝里的影子往回缩,拖鞋拖着地走远。
小黄挪到他脚边,往水盆里舔了两口,又趴下。今天它一声没叫,连喉咙里那种滚音都没有。赖斯伸手摸了摸它后颈,毛底下还是凉的。他没多摸。
他背靠墙坐下,把手电关掉。屋里一下全黑。
顶灯照旧轮换。他数到第五轮——十六口气,灭。跟上午记的一样,没再变。灭的那九口气里,管壁的水声停了一下,又接上,像有人在中段动了手。
他正要把工牌收起来,耳朵贴上了地面。
这回的声音不是从门外来的。
是从脚底下。
三下一组,间隔约十一口气。第二组跟着来。
他没回敲。手按在小黄背上,那狗只是把耳朵转向地板,没叫,尾巴也没动。
外面灯轮换到第六轮,亮的那格正落在水管经过的地砖上。砖缝里渗出一线水光,照着灰上一层很浅的湿印,方向朝门内。
赖斯盯着那道湿印,一直到灯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