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斯没动。
门框下那道两指宽的缺口离他三步。他数自己的呼吸,从一到四十,才把半袋盐放到膝盖上,手掌压住袋口。
外头没别的声音。坝下那几下管敲已经停了,三短一长,最后一下散在风里。他没回应,也没让人回应。
砖面上的拖行声早就停了。停了不等于走了。这个道理他上个月就学会了。
他先摸到桌角的破布,再摸到裤子口袋里那块工牌。背面快写满了,划痕一道压一道,最底下还剩半指宽的空白。他把铅笔头从缝里抽出来,咬着,另一只手去够门框。
膝盖压着地一寸一寸挪到缺口边。他不开手电,凭手感找到自己划的那道盐线。
缺口内侧的盐,有一小段糊了。
不是踩散的。踩散的不该是湿的。他用指甲刮起一点凑到鼻子底下——不是水。黏的。带一点铁腥。
小黄跟过来了。它踩地没声,鼻尖先抵住缺口下沿,舌头卷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震动,比呼吸重不了多少。
赖斯没回头,低声说了句:“知道。”
他从腰后解下那只瓶盖,扣在砖面上,接了一小撮湿糊的盐。手电从指缝里漏出一线光,照进去。黏液里混着极细的透明丝,比头发还细,贴着瓶盖壁一点一点往上爬。
像鼻涕虫爬过留下的印。
他把瓶盖扣在地砖上,退回桌后。破布重新盖住小黄的耳朵,自己贴墙坐好,后脑抵着冷墙皮。
湿布拖行声没有。但墙根砖缝里偶尔一声极轻的“嗒”,一下,停,方向偏西,像什么东西在远处换位。
他没去追。铁律第一条,能躲就躲;第二条,非打不可,先断光、再焚核、最后补刀,绝不留下会动的一小块。
他翻开工牌背面,铅笔头划下一行:盐线内侧有黏液,暗管方向可能不止一条。
写完他对着黑暗小声编:“鼻涕虫爬盐线——留印不留命。”
说完觉得不好笑,改成骂了一句。
值班房那头有换班的动静。石坚翻了个身,咳嗽一声。赖斯没出声。小黄耳朵动了动,又贴回去。
他等了很久。窗缝里始终没光。天还没亮,但离天亮不远了。
他决定出门看一眼。只看一眼。
他把半袋盐绑到腰后,勒紧两道。撬棍插进后腰的布带,棍头朝下。出门前他用手指扫过门槛内侧的盐线,那段糊掉的还在,缺口没变大,他拿砖角压住。
小黄跟在脚边。它今天走得很轻,爪垫落地的声音比平时小。
天没亮透。水厂外圈的水泥渠壁和厂墙之间夹着一条缝,缝里有风。赖斯贴外墙根往外挪,每一步先伸脚尖试地,确认不滑再落全脚。
顶灯在头顶慢慢转。
第一段亮带扫过来的时候,他停下贴墙,脸贴上冰凉的水泥。
亮。灭。再亮。
他数了十七口气,灯灭;再数九口气,灯又亮。第三轮、第四轮都是这个数。第五轮,亮的时间短了——数到十六口气,光就退了。
灯在换节奏。
他蹲下来,用铅笔头在工牌背面刻:17/9,第五轮16。旁边画个箭头,指向东。
亮带把外圈切成了三段。
东段最亮,光斑连成一片,直直通到中道——那地方他昨天从高处看过,是三条渠交汇的位置,正对泵房大门。中段半明半暗,光斑之间隔着一小截黑,看着像能踩着暗缝走过去。西段贴着墙根,一整天晒不到光,走进去手都看不清。
赖斯趴在原地看灯一轮轮扫过去,慢慢看懂了:中段是请帖。亮暗交替,看着好走,其实每挪一步,都在朝东段的亮光里靠。西段才是活路,黑是黑,黑得实。
他贴外墙根又摸了一段,找到一处半塌的管口。管口只容一个人侧身,里面黑洞洞的,往外渗潮气。
他趴下。
两只一级变异体在管口外三十步的位置换位。
一只在左,一只在右。左边那只用前肢敲了三下管壁——三下,不快,间隔一样长。敲完贴墙滑进暗处。右边那只补位,站进亮带刚扫过的空地。
再敲三下。再换。
赖斯把铅笔咬在嘴里,伸手在工牌背面画:两个换位点,三处暗管口,亮带扫过两个换位点之间的间隔。他数了一遍——十一口气。中间刚好够一个人走完一段窄缝,走不完两段。
小黄趴在他脚边,鼻尖朝暗管方向一下一下抽动。没有出声。
赖斯把身体侧过来,肩先探进管口,用手电指缝光快速扫了一遍管内。
管壁是湿的,摸上去滑。光扫过去的时候,壁上起了一层反光——不是水光,是那种半透明的、黏黏的反光。新鲜。
他顺着光往管里看。黏液痕从管口往里延伸,贴着一侧管壁,一路往下——朝泵房方向。
赖斯把手电关掉,缩回半个身子,只留眼睛在管口外。
那两只又换了一轮。
三下。左换右。三下。右换左。
他数到第七组,看出点别的东西:这两只从头到尾没进过中道的亮带,一次都没有。它们把亮带扫过的空档留出来,一左一右,把人往亮光里挤。亮带扫到哪,它们就绕开哪,把黑缝留给自己。
这不是乱走。这是赶。
小黄把鼻尖探进管口,停了两秒,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的震动。它偏过头来看赖斯,眼睛在暗里亮了一下。
赖斯冲它摇头。不动。
他把管口位置、黏液方向、换位节奏,一根一根刻到工牌背面。刻完又补一行:暗管至少三处通泵房,两处在亮带扫过的死角。
第七组数完,其中一只忽然停了。
它本来贴着墙往左滑,滑到一半,前肢离了墙。头慢慢朝管口这边偏过来。
赖斯屏住呼吸,把脸贴上管壁。小黄身体压得更低,尾巴夹紧,一动不动。
那东西偏着头站了四五口气,才重新敲三下,滑进暗处。
赖斯等它走远,才把那口气吐出来。手心全是汗。
今天只看,不打。回程按原路贴墙走。小黄走在他外侧,每过一处暗管口就停半拍,用鼻尖确认黏液味没跟出来。
顶灯转到西段,刚灭。四周极暗,只有皮肤还能觉出一点残光在退。
走到西段中段,墙根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
一只一级变异体。它没有扑。前肢搭在砖沿上,头朝赖斯这边缓慢偏动,像在闻。
赖斯停步。撬棍从腰后抽出来,横在身前。他没开手电。
小黄低伏,挡在他腿前,喉咙里第一次滚出一声极轻的威压震动,但没出嘴。
那一下像石头掉进水里,波纹散开就没了。
那东西往前探了半步,前肢离了砖沿。
赖斯后退半步。脚后跟踩到一块碎砖,轻响。
个体立刻缩回墙根。缩进去,没跑,也没再往前。
赖斯再退半步。
双方各退一步。
黑暗里没有别的动静。过了一阵,墙根那头传来砖石蹭动的声响,往东去了。
赖斯没追,也没撒盐——撒了就是划线,划线就得天天守着。他把那只个体的位置、姿势、退走方向刻在工牌上,收好。
小黄回头看他一眼,舌头卷了一下,像催他走。
他抬脚就走。
回到值班室,天边已经有一线灰白。
赖斯先补门槛的盐线。糊掉的那段用砖角刮干净,重新撒了一层。撒完他蹲在门口看了一眼缺口,确认两指宽没变。
他坐到桌后,把工牌背面的刻痕誊到旧值班记录纸上。字写得小:
亮带三段——东亮、中半、西全暗。
暗管三处——两处在亮带死角。
换位——三下一组,间隔十一口气。
第五轮——十六口气。
誊完他把纸折成四折,塞进鞋底。
小黄缩回桌下的暗角,舔了舔前爪。赖斯从口袋摸出仅剩的一小块干肉,丢过去。小黄闻了闻,没吃,把身体往他脚边挪了挪,趴下。
“你不吃,我也不劝。”赖斯说,“反正你比我精。”
他翻开值班记录,一页一页往回看。这本是前头值守的人留下的,纸边发黑,中间夹着几张补货单和一把没用的钥匙。
翻到中间,有样东西从夹页里掉出来,磕在桌腿上,滚到他脚边。
一只空罐头。
赖斯低头看了两秒,捡起来。
罐口有新鲜的刮痕,一圈,是最近撬开的。罐身没灰。他把它举到鼻子底下——一股很淡的腥甜味,混着管壁上那种黏味。
他打开手电,指缝里漏出一线光,照进罐口。
内侧残留着黏液。没干。沿着罐壁挂下来一小条,末端还湿着,反光。
不是他们带进来的。值班房剩下的罐头都码在墙角,他记得每一罐的位置,没有开过这一罐。
他把罐头翻过来。
罐底刻着东西。一个很小的箭头,像是拿钉子尖划出来的,指向——
泵房的方向。
箭头旁边,三道短竖线,并排。一样长,间隔一样。
跟管口外那两只变异体敲的一模一样。三下一组。
赖斯慢慢抬起头。
小黄正盯着他手里的罐头。它没有低吼,耳朵一点一点立了起来。
空罐头内侧的黏液还没干。罐底的箭头指着泵房,三道竖线摆在旁边——那三下一组的敲击,到底是那两个东西在换位,还是有人在里面,替它们打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