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闩落下去那声轻响还没散,赖斯就把背从门板上挪开了。他没点灯。天亮前这一段最暗,屋里的东西都只剩个轮廓,三只空桶在门口排着,桶底那点水渣也静了。他从灶台边摸出那块烧剩的炭头,蹲下来,把管道图摊在膝头。
图是撕来的,边角毛着,折痕里进了灰。他先用指腹把折痕压平,才用炭尖在边角落笔:一个点,三道短线。笔尖压得重,纸背起了毛。他数过的那几组拍子都在图上,就缺这一组。
少的那一组,方向正对着泵房后面那扇通风口。
他把这点又描了一遍,才把图折三层,塞进内兜贴住肉。做完这个,他开始掂家当。盐袋拎起来晃了两下,袋口用绳扎了两圈,掂在手心里只有两把多一点。他把这句写在了心里:盐袋见底,日子见真。手电按一下,亮了,两格。他立刻松开,怕多耗一格。撬棍换到左手,右手去摸那瓶兑水的酒,晃一圈,听声,还剩小半瓶。
绳套在手腕上绕了三圈。门槛那头小黄站起来了,站得慢,后腿打了个颤。他伸手搭了把狗背,摸到鼻尖,比昨晚更干。
“你不用听懂。”他说,“跟着走就行。”
门开了。莫三已经在外面等着,肩上搭着一件旧工装,手里拎着半袋盐,见他出来就往他怀里塞。
“拿着。”莫三说,“水点那边我盯着。”
赖斯没推。他把盐袋收进兜,问了一句:“泵房后头那扇通风口,朝哪边?”
“我年轻时候在水厂上过工。”莫三想了想,“那扇口子直通泵层,风一进去就没影。朝哪边——记不清了。”
赖斯没问第二遍。他点点头就走。墙根那头二指蹲着,抬头问要不要留个人跟着,他摆了下手:“水点今天不能空。盐线谁都别动。”
二指应了一声,又蹲回去。天还没亮透,只有门缝里那一线灰白天光抹在墙根上,像谁用炭灰蹭过一道。
他贴墙根走,左脚踩在阴影的边上,右脚决不进亮的地方。地面上的光带像水一样,在废墟里一寸一寸挪,挪到一块碎瓷砖上就亮一下,挪过去就暗。走到半路,光带拱了过来,他拽着绳子把小黄往一扇半开的卷帘门缝里塞,自己也侧身挤进去。门缝里全是铁锈味。等光挪过去,他才出来。
塌了半边的居民楼三层窗户里探出个脑袋,是独自躲着的老贺。隔窗喊他:“水厂那边……还有人吗?”
“没有。”赖斯答。
老贺又问:“前天夜里有人往那边走,你见过没有?四条腿的都不止。”
赖斯没接。他继续往前走。
小黄第一次低吼,是冲着一处积水的暗巷,喉咙里的声音压得很低,脊背上的毛立起一片,又慢慢压下去。赖斯脚步没停,先把方向记死:北偏东。然后他在心里把路线往南错开三步。
他在一截断墙上看见三道旧划痕。前两道新,后一道旧,跟他昨夜数拍子的位置对不上。他看了两眼,没停。
城北水厂外围的坝体下头,三条暗管分岔的水泥口藏在背光的凹坑里。潮气混着铁锈,水在管子里滴,一声隔一声。
赖斯蹲下来,把旧管道图压在膝头,用撬棍尖挑着土在图上比划。蹲久了腿麻,他换个姿势再蹲。坝墙上三个褪色箭头,两个朝上,一个横着,几乎看不清。他伸手指把浮灰抹掉,跟图上的编号逐一比对:一条通向冷却池,一条走三十步就塌,是死头。第三条,图上根本没有。
他把耳朵贴到两个管口上听。通向冷却池的那条,水滴回声一声隔一声;死头那条是闷的,像塞了土。
小黄第二次低吼,冲着第三条没有编号的暗管,背上的毛全立起来。赖斯还是只记方向,不动手。他把那根管子在图上画成一个叉。
他再清一次家当。盐分成三小撮,用破布角包好,塞进不同的兜。手电的两格电,他决定留到回程。酒瓶拧开闻了一下,又拧回去。
太阳升起来,水面晃着反光。远处水厂外墙有一条亮带横着。亮带前有一个影子来回走。走法不像野兽——走到一个位置就停,退回去,再走一遍,像在原地画圈。赖斯在心里给它编了句歇后语:长虫绕柱子——转来转去就那么点地方。嘴上没出声。
他看见一段拖拽痕,从坝上一直拉到一处暗管口。痕里混着布条和半只鞋,鞋码比他和邵锋小队里所有人都小。
他没动。把亮带的位置在图上画成虚线,旁边写了四个字:白天不过。写完把炭头收进兜里。
小黄趴在阴影里,呼吸慢下来,体温低得摸不出热。赖斯把外套下摆搭在狗背上,不给它吃,不给它照光,只守着。
过了半晌,亮带前那个影子不见了。坝下安静得不正常。他反倒把撬棍握紧了一分。
天黑后他不敢开手电。摸黑把两道盐线撒在凹坑两侧的进水口,撒完把空袋卷起来塞进兜里,一点碎渣都不留在地上。
拖行声从上游过来,很慢,一段一段,间隔里有水花声。他和小黄贴到水泥墩后面屏息,一只手按住狗的嘴,指节压得发白。
声音往水厂方向远处过去,没停。他事后数了数,声音消失的时间比他估的要早十几息。
他把这个数记下。等声音彻底走远,他借一点月光在图上画第一层退路:从坝下凹坑沿排水沟退到塌墙,再上高架基座。一共标了三个记号,每个记号旁边写一个字,方便认。
收图,收撬棍,把盐线尾迹扫平。他拽小黄起身,狗站起来时前腿撑了两下才站稳。
起身前他忽然想起昨夜少的那组拍子。他把图又摊在膝上,对着三岔口的方向比了比:少的那一组来向正对泵房后通风口,就是莫三说的那条“风一进去就没影”的道。
他用炭头在图上多标一个点,圈了一圈,旁边写:第三组 \ 通风口。写完把图重新折三层,塞回内兜贴住肉。
他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三岔口那第三条没有编号的暗管。
管口里传出一组拍子。节奏跟他数过的一模一样,只多了一拍。
赖斯站住,没回头,也没走。绳套在手腕上又绕了一圈。
小黄把鼻尖抵在他腿后,一声没出。
他没动。
那组拍子响完,管口里就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后槽牙在磨。赖斯把绳套在手腕上又绕一圈——第三圈压着第二圈,勒出一道印。他数过的拍子,三下一组,停,再三下,一共七组。刚才那组是三下加一下,多出来的那一下不重,也不急,落在末尾,像谁顺手添的。
他把撬棍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内兜,隔着布把图按了按,确认东西还在。
小黄没叫。它把鼻尖抵在他小腿上,喉咙里那点动静压着,没滚出来。赖斯低头看它,它也抬头看他,两只眼睛在暗里反出一点灰光。
他退了一步。
退得慢,脚跟先落地,脚掌再压下去,没让碎石子响。三步之后他侧过身,把身子横在小黄和管口之间,又退两步。
管口没再响。
他站住,接着等。等自己数完六十下心跳,管口里还是只有水滴声,一声隔一声。他把这六十下也记下——多出来的那一拍之后,那东西没追上来。
他这才转身,拽了小黄一把。狗起步时前腿撑了两下,第二下才把身子带起来。
沿排水沟往回走,走的还是来时那条。凹坑两侧的盐线没动,尾迹也还在。他边走边想那个“多一拍”。三下一组,从水厂方向来,从泵房后通风口来,现在从第三条没有编号的暗管里出来。同一套节奏,同一处地方,末尾却多一下。
多的那一下落得很散,不像点数,像问话。
他想起老贺。前天夜里老贺说,有人往水厂那边走,“四条腿的都不止”。他当时没接这句。现在他把这句话从脑子里翻出来,跟多出来的那一拍并排摆着。四条腿的——四只脚走路的东西。小黄是四只脚,别的什么也是四只脚。
他没往深处想,因为再想下去就得往管子里钻,而他今天不钻。石头打门,敲一下等回音——回不回都不该他现在应。
走到塌墙那段,他停下清家当。盐袋抖出来,三小撮各包在破布角里,一撮没动。手电按了一下,两格,他立刻松开。撬棍刃口上挂着一层干土。酒瓶拧开闻了闻,还是那股兑水的味,摇了摇,小半瓶。
他把图又摸出来,借着一点月光,在背面那一角添了一笔:刚才多出来的那一拍,画成一小横,落在“第三组 \ 通风口”后头。写完用炭头按了按,把字压黑。
小黄在他脚边趴下,把头搁在前爪上。它今天低吼过两次,一次冲北偏东,一次冲第三条暗管,两次他都没让它上前。狗大概也知道今天不用咬,趴下就没再动,呼吸慢下来,背上的毛贴着。
赖斯把图折三层,塞回内兜贴肉。他伸手把外套下摆重新拢到狗背上,站起来。
“记着这个数。”他说。
小黄没应,抬头看了一眼塌墙后头那个方向,又低下去。
他往回走。到坝区外围那道断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三岔口三条暗管的口子都还黑着:一条通向冷却池,一条走三十步就塌,第三条没有编号。第三条里没再出声。
他把撬棍换回右手,脚步加快了些。
回据点外那条巷子时,天边泛了一点灰。莫三蹲在墙根打盹,听见脚步就醒,问了句“怎么样”。赖斯说了三个字:“先不动。”莫三没追问,把怀里那半袋盐又往他这边推了推,被他摆手挡住——盐线那边已经够用,这半袋得留着。
进屋前他贴门听了半分钟。走廊里没有拖行声,墙根那两道盐线都还在。他推门、落闩,先看小黄有没有跟进来。狗进来了,走到墙角把身子盘下去。
赖斯蹲在门后,把图又掏出来,摊在膝头,对着“第三组 \ 通风口”那一角看了很久。多出来的那一拍还只是纸上的一小横,可他心里清楚,明天再来,这地方大概就不是今天这个数了。他顺手把今天的开支在心里过了一遍:盐没动,电没动,酒没动。东西都在。今天不亏。
他把炭头收进兜里,靠着门板坐下来,没点灯。
天快亮了。城北水厂那边还是没动静。
过了很久,隔着门板和巷子,极远的地方传来一下很轻的响,像什么东西在石头上磕了一下。只一下。
赖斯没动,手在膝上按着那张图,等第二下。
第二下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