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斯在墙根蹲下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冷气从水泥缝里往上返,混着盐味和铁锈味。他捏着炭条,在离地一掌高的地方划下第二道短痕,跟前一夜那道单响的刻痕并在一起。两道深浅一样,间距他反复量过三回。他抬脚把自己的鞋底贴上去比了比,比完又蹲下来,用拇指横着量两道痕之间的距离,指腹上沾了一层灰。
量完他把炭条塞回口袋,没有擦掉。
小黄裹在他那件旧外套底下,缩在墙根最暗的角里。赖斯数着秒看它胸口起伏,一分钟数完,不到十次。他把手背贴到狗鼻尖上停了两秒,又拿开。掌心那点凉很久不散,他搓了两下手,搓不热。
“你这鼻子比我脑子准。”他压着嗓子说,“可你现在连鼻子都懒得动。”
狗没反应,只有胸腔里那声闷响滚了一下,很轻,像隔着一层布。
天亮前,二指的勺子在废车壳上敲了三下,是早饭信号,节奏懒散。赖斯抬手回了短响一下,没多敲。他把水壶的刻度线用炭条重新描了一遍,蹲到盐线外侧补撒第三遍盐,手掌贴着地往前推,撒完拍拍手心的渣。
今天不出圈。他跟自己说,只把三条退路挨个看一遍。
太阳爬过东边那排塌楼之后,泵房前的空地上摆开了两只水桶。
一排两桶,挨着墙根放,远处那条光带斜切过地面,谁都不肯往亮处站。裴守田把一根铁管插进水桶当尺,管身上刻了一道痕,每桶水只准到那道痕,多一滴都不行。谁往前挪半步,他就拿管子敲地,“咚”的一声,敲得不多不少,正好一下。
“看着点,看着点。”裴守田说,眼睛没看人,只盯着桶沿。
冯英带着一个老头和半大孩子排在队尾。她先不说话,看前面的人一桶一桶接完,才把自己那只破桶往前推了半步,嘴里小声报数:“到我了,第三轮,我们家三口人,一个老人一个孩子。”
裴守田斜眼瞟过来,瞟的是赖斯:“你别是留着别的水眼吧。”
“有水眼我先自己跳进去。”赖斯说,“省得在这排队。”
裴守田噎了一下,拿管子敲了敲桶沿,没接。
姜禾插进来打圆场,把名册摊在膝盖上核人头,一人一勾。她翻册子的时候,有一页翻得特别快,赖斯看见了,没作声。那页角上写着齐顺的名字。她把册子合上,笑着说:“都按人头来,谁也没多,谁也没少。”
赖斯主动抛了半条假路线出去:“东边那排塌楼后头,地皮是干的,桶能过去。”
邵锋站在墙边,盯了他三秒,没接话,也没问。
二指蹲在桶边,用勺子刮桶底的水垢,刮下来舔了一口,咂嘴说咸。赖斯伸手把他勺子按下去:“省着刮,刮下来也是灰。”
午后光带移开,地面还泛着潮。赖斯借口收盐线出门,把小黄抱在怀里,不肯让它下地。小黄很沉,也很凉,他走十步回头看一眼。
墙根那双小脚印还在,脚尖朝里,贴着门槛。他在旁边蹲下去,顺着来路看,往前三米,又找到一双大半码的,压在前面那双上。两双脚印的步幅一长一短,走得不像人,脚尖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城北,水厂。
赖斯用手掌横着量了一下,没说话。
风从水厂那边过来,带着湿泥味,还有一点铁锈味,比昨天重。
二指跟出来了,蹲在他旁边看那两双脚印,看了半天:“水厂前年就没人去了,管子里回声大,一头放屁三头闻得见。”
赖斯没接话,捡了片碎瓷按在脚印边上做记号,站起来拍拍膝盖:“回去,别踩线。”
傍晚,天光收拢。赖斯在小黄身上搭第二层铁皮挡光。
范秋来送一小罐灯油,兼通知交班。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眼睛往地上的狗瞟了一下。
“水厂以前是净水厂,”她说,“底下有泵层,连着城北几条管廊。声音在管子里能串很远,一头上头敲,底下三头响,不新鲜。”
“那敲法是不是人干的?”赖斯问。
范秋顿了一下:“人敲是找人,敲不成连片的声音。”
她说完自己也不确定,闭了嘴,把灯油搁在门框上就走了。
崔毅路过,把第二块压缩饼干搁在门框上,没说话。赖斯也没喊他,等脚步声远了,才把饼干剥了纸塞兜里。
铁皮底下,小黄闷响两声。不是叫,是喘。赖斯蹲下来数着,第三声没来。他伸手把铁皮缝又压紧了一点。
前半夜,赖斯守夜。
纸摊在膝上,只有一盏罩了布的灯,光被压到脚边。他刚在纸角添了两行字,邵锋摸黑过来了,就着他的灯坐下,没寒暄。
墙那边响起三短一长。比前几天清楚得多,位置偏西,朝着水厂。
邵锋听完,问:“是不是在学我们。”
“学得不像。”赖斯说,“人敲是找人,它敲是点数,敲完要数一遍。”
邵锋沉默了一会儿,第一次正经问起狗:“这几天怎么不动了。”
“天冷,狗懒。”
邵锋看了他两秒,没拆穿。
两人当场把话说死:明天把三只桶灌满,谁也别往北走,盐线谁都不许动。
谈完邵锋要走,赖斯忽然说了一句:“你们队里前两天那双脚印,鞋码比谁都小。”
邵锋停下,没回头,过了一会儿还是走了。
第二天清晨,泵房前空地排了一串人接水。桶挨着桶,天光刚爬过水厂那排烟囱。
最开始只是一下,很轻,像谁用指节磕水管。第二下紧跟上来,第三下从一个完全不同的方位切进来。
接着东、南、北三个方向一起响,越敲越密,最后收束成一套,往城北同一处压拢。
排在最前的桶先搁到地上,后面的跟着搁。铁桶碰铁桶的声响很快被那套敲击压过去了。
裴守田手里的铁管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没人去捡。
冯英把半大孩子往身后一按,那孩子嘴张着,没出声。
姜禾把名册死死攥在手里,范秋回头看泵房门,崔毅已经走到墙边去拎灯油。
邵锋转头问赖斯:“你那条狗听得懂吧。”
赖斯没答。
他把小黄往腿后按了按,手按在狗背上,感到它胸腔里那声闷响隔着皮毛顶了一下。他握紧撬棍,望向城北。
下一站由不得他们不去。
邵锋见他不答,等了半息,把话又问了一遍:“你那条狗听得懂吧。”
“听得懂‘退’和‘等’。”赖斯说,“这种敲法,它没应过。”
邵锋盯了他两秒,没再问。
泵房前那排桶还搁在地上,没人去提。打头那只离亮带只有半步,桶壁上一道水痕顺着往下走,走到桶底就停住。在墙根蹲着的二指把勺子攥紧了,眼睛盯着水塔方向,没敢敲。
裴守田弯腰把铁管捡起来,掂了掂,又慢慢搁回桶沿。“先别接了。”他说,“谁要接,自己端走,出了事别找我。”
没人动。
“今天的份额还算不算?”冯英把破桶拽到脚边,把那半大孩子往身后塞紧。
“算。”姜禾把名册往怀里按了按,指节压得发白,“回去排队,一个都不少。”
范秋回头看泵房门,又回头看他:“要不要先把灯油收进去?”
“收。”赖斯说,“门别关死,留一条缝。”
敲击还在响。东边两下,北边三下,南边跟着一串,落点一回比一回近。那声音贴着墙根走,从废车壳那头绕过来,在水塔底下停一停,再往城北去。响得整齐,像有人在数数,数完了才往下敲。
赖斯听着听着,抬手在自己膝盖上按了一遍拍子。第三轮敲完,声音全停了。
空地上静得能听见泵房里的水滴。冯英那半大孩子把脸埋进她腰上,肩膀在抖。崔毅站在墙边,手里拎着灯油桶,没往地上放。
“停得比响着还难受。”崔毅说。
“响着我们知道它在哪。”赖斯说,“停了,就得猜。”
邵锋把军靴在地上碾了两下,走到他跟前,压着声音:“明天几点动身。”
“天不亮。”赖斯说,“光起来前那一段,墙根最暗。”
“带几个人。”
“你定。”赖斯说,“我这边只带狗。”
邵锋看他一眼:“三只桶谁去灌。”
“你的人去。”赖斯说,“水点今天不能空。盐线这两天谁都不许动,包括你自己。”
邵锋没接这句,转身点了两个队员,让他们把桶拎回屋里去。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丢下一句:“那双小脚印的事,我记住了。”
赖斯没答。
他把小黄往腿后按了按,弯腰去提自己那只空桶。桶是轻的,提起来晃了一下,底上那点水渣晃出声。小黄没跟着走,他伸手把绳套往手腕上多绕了两圈,往回拽一步,狗才动。四只脚踩得慢,走三步停一下,走两步又停一下,胸腔里那声闷响滚了一回,没滚上来。
他蹲下去摸狗鼻尖,比早上更凉,凉到摸不出湿气。
“你不用听懂。”他说,“跟着走就行。”
风又起了,从水厂方向来,湿泥味里夹着一层铁锈味。他把外套下摆拢了拢,罩在狗背上,直起身朝泵房走。身后那排桶没人再碰,亮带一寸一寸挪过空地,挪到桶沿上,又挪开。二指还蹲在墙根,抬头问他一句要不要守夜,赖斯只摆了摆手。
进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北。烟囱那一排在灰白的天光里立着,没灯,没烟,看不出动静。
他把撬棍换到左手,进了门。
门闩落下去,木头发出一声轻响。赖斯靠在门后,把今天听见的拍子在心里又数了一遍。数到最后,他发现少了一组。
少的那一组方向,正对着泵房后面那扇通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