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驶出高速匝道时，雨势又大了一层。
Etc通道的栏杆没有抬起，旁边的屏幕闪出一行红字，余额不足，请转人工车道。
林彻踩住刹车，车轮在积水里滑了半米。
后面的货车按了一声喇叭，他赶紧打灯，慢慢挪到旁边的人工通道。
收费员看了眼设备，又看了眼这辆老越野车。
“现金还是扫码？”
“现金。”
林彻拉开中央扶手箱，摸出几张被揉皱的零钱。
三十五块钱递出去时，他明显感觉到手腕沉了一下。
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是他现在每花一块钱，都得先想想后面有没有更急的地方。
收费员把零钱数完，抬杆放行。
车轮压过减速带，彻底离开了灯火通明的高速路网。
外面的省道没有路灯，只有雨水不停敲着车顶。
雨刷来回刮动，橡胶片摩擦玻璃，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吱声。
林彻没有继续往前开，打起双闪，把车停在匝道口五百米外的避险车道。
这里勉强算安全，至少不会有大货车贴着车身冲过去。
他看了一眼手机，系统面板上的数字还在跳动。
00：45：09。
任务剩余四十五分钟。
任务内容很简单，在陌生道路上完成一条无导航备用路线。
简单到系统像是在提醒他，失败以后会有更麻烦的事。
林彻关掉手机里不断跳出的导航提示。
“前方道路施工，请立即掉头。”
“前方道路施工，请立即掉头。”
同一句话重复了三遍，听得他脑门发紧。
他从副驾驶座椅底下抽出透明文件袋。
里面装着这半个月的发票，停车费、加油费、维修费，全按日期夹好了。
最上面压着一张打印好的车辆过户协议。
协议右上角写着买家名字，王哥。
林彻拿起签字笔，在那行字上重重划了一道。
划完以后，他没有把纸揉掉，只是翻到背面重新算账。
第一组数字，732.5。
第二组数字，3450。
前者是他眼下能动用的全部现金，里面包括系统刚发的五百块补助。
后者是后天要扣的房贷。
如果账户里没有钱，银行短信不会跟他讲道理，征信也不会因为他最近失业就多等几天。
林彻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半分钟，先把笔尖落在七百三十二块五上。
人工通道花掉三十五，剩下六百九十七块五。
他在旁边写下油费两个字，又停了一下。
这辆老越野车百公里至少十二个油，按现在的油价算，两百块钱只能跑两百公里出头。
雨夜里还不能把油箱开到见底，否则连找加油站的资格都没有。
两百块，先留出来。
他又写下饭钱，五十块。
每天十五块以内，三天能撑住，第四天再想办法。
剩下四百四十七块五，他用笔圈了起来。
应急金。
轮胎爆了要钱，水泵坏了要钱，拖车更要钱。
真遇到大故障，这点钱可能连拖车师傅的出场费都不够。
林彻把笔放下，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水。
他拿起副驾驶上的保温杯，拧开杯盖。
里面一滴水都没有。
前方五十米外，一家私人加油站亮着白色灯牌。
林彻推门下车，雨点立刻砸在脸上。
裤脚很快湿透，他小跑着冲进便利店。
店里有股泡面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老板靠在柜台后面刷短视频，手机声音开得很大。
林彻指了指角落里的饮水机。
“老板，接一壶热水多少钱？”
老板抬眼看了看他的保温杯。
“买泡面免费接，单接水两块。”
货架上的老坛酸菜面标价六块。
林彻看了眼泡面，又看了眼手里的杯子。
六块钱可以买一顿热饭，两块钱也能让他今晚舒服一点。
可预算表里没有舒服这一栏。
“算了，谢谢。”
他拧紧杯盖，转身走回雨里。
回到车上，林彻从后座底下翻出一瓶矿泉水。
水在车里放了两天，摸上去有点温。
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又撕开压缩饼干的包装。
饼干干得掉渣，咽下去时喉咙发紧。
手机屏幕就在这时亮了起来。
一条银行短信跳进视线。
“您尾号0912的个人住房贷款将于后天扣款3450.00元，当前账户余额不足，请及时充值。”
林彻把剩下半块饼干塞进嘴里。
他用力咀嚼了两下，还是觉得嘴里全是粉末。
手机紧接着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妈。
林彻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键。
“喂，妈。”
“还没下班？”
林秀兰的声音传过来，后面夹着电视天气预报的声音。
“临江今晚有暴雨，你那破公司又让你加班？”
“没，在外面跑个客户，马上回去了。”
林彻看着挡风玻璃外的黑路，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发动车。
林秀兰没有马上接话。
她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才问：“跑客户能跑到高速外面去？”
“客户住得偏。”
“你少糊弄我。”
她的声音不大，问得却很直接。
“你现在开的是你爸那辆破车吧，油钱谁给你报销？”
林彻低头看了一眼油表。
指针还在一半的位置，可他已经开始担心下一次加油。
“公司报。”
“公司报你就不会连热水都舍不得买。”
林彻被噎了一下。
他没想到母亲连这个都能猜出来。
林秀兰的声音压低了些。
“车卖了没？”
林彻摸向方向盘，指腹蹭过那道磨损的皮革缝线。
这是父亲留下的车，也是他现在唯一能卖出钱的东西。
“没卖。”
他看着那张过户协议，声音放轻了一点。
“买家临时压价，我没同意。”
“没同意就对了。”
林秀兰叹了口气，电视里的播报员正提醒市民减少外出。
“那车虽然老，发动机可是你爸当年花大价钱换的。”
“你要是实在凑不上房贷，我那个定期下个月就到期了。”
“不用。”
林彻立刻接了话。
“我这月奖金明天发，够还。”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这次的沉默，比刚才更久。
林彻知道母亲听出了问题，只是不愿意当面拆穿。
他把视线移到车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
“您那点钱自己留着买菜，别总想着贴补我。”
“你现在还会关心我买菜了？”
林秀兰哼了一声。
“以前让你回家吃饭，你说项目忙，饭凉了也不知道回来。”
“我这不是忙完就回嘛。”
“忙完回家，还是回车里？”
林彻没有吭声。
他确实不知道今晚该回哪里。
公司已经把他的工位清空，出租屋的房租也快到期，母亲那边更不能回去说自己失业。
林秀兰没有继续逼问。
过了片刻，她换了个话题。
“今天我收拾阳台，翻出你爸以前跑车用的一个旧铁盒。”
林彻抬起眼。
“什么铁盒？”
“黑色的，边角都磕变形了。”
“你爸跑东北那条线时，遇到过一次大雪封山，在车里困了三天三夜。”
“回来以后，他把那个铁盒锁得死死的，说里面装的是保命的东西。”
林彻看了眼后座，那里堆着扳手、千斤顶和一床旧毯子。
“一个破铁盒能保什么命，八成是烂掉的火花塞。”
“让你拿你就拿。”
林秀兰的声音一下严厉起来。
“你爸留下的东西，比你网上查的那些花里胡哨的攻略管用。”
林彻张了张嘴，最后没有反驳。
父亲留下的维修笔记，他看过很多遍。
那些纸张已经发黄，里面没有漂亮路线，只有哪里容易塌方，哪段路冬天不能走，哪个加油站晚上有人值班。
“知道了，等我回去拿。”
“雨大，开慢点。”
林秀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为了省油乱走小路。”
“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最好真有数。”
电话挂断，车厢里只剩下雨声。
系统倒计时跳成00：31：42。
林彻重新看向手机。
普通导航仍然显示前方施工，系统任务却要求他在这片陌生区域规划备用路线。
他把父亲的维修笔记拿过来，翻到临江周边路线那一页。
十年前，这里是一条繁忙国道。
高速通车以后，老路逐渐废弃，只有一些超载货车会绕过收费站，从这边钻过去。
雨水一泡，路面上的坑会全部藏起来。
如果现在贸然开进去，车轮很可能直接陷住。
林彻没有立刻使用系统道具。
路线预测卡只有一张，用掉以后不能重来。
他先打开车灯，观察前方路况，又拿纸笔记下省道的几个明显标志。
路牌，变电箱，废弃的加油棚。
确认这些信息后，他才点开系统界面，选中低风险路线预测卡。
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
“是否对当前区域使用路线预测？”
林彻按下确认。
手机屏幕闪烁两下，常规地图随即消失。
深蓝色的三维地形图铺满屏幕，一条绿色虚线从他所在位置延伸出去。
路线没有走省道，而是绕开积水路段，拐进一条没有任何标识的土路。
林彻放大地图，沿着虚线一点点看过去。
这条土路避开了两个低洼点，还绕过一片容易滑坡的坡地。
从路线判断，它确实比省道安全。
可虚线最后停在一个红色坐标点上。
坐标旁边弹出一行备注。
废弃收费站，安全避险区。
林彻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重新翻开父亲的维修笔记，手指在地图边缘来回移动。
这片区域全长八十公里，笔记里记录过桥梁、涵洞、加油站和旧客运点。
唯独没有收费站。
他拿出手机，搜索这条老国道的旧资料。
网页加载了很久，最后只显示网络连接失败。
雨水顺着车窗流下，系统地图上的绿色路线仍在闪烁。
林彻盯着那个红色坐标点，忽然想起母亲刚才说的话。
父亲当年在东北大雪里困了三天，回来以后，把铁盒锁得死死的。
如果那里真的没有收费站，系统为什么会把它标成安全避险区？
倒计时还剩二十八分钟。
林彻握住方向盘，低声骂了一句。
“这导航要是错了，我连拖车钱都没有。”
他说完，手机里突然传出系统提示音。
“路线已确认。”
“请前往废弃收费站，完成备用路线任务。”
林彻看了一眼前方黑沉沉的土路，按下远光灯。
车灯照出一排被雨水冲歪的旧木桩，最里面那根木桩上，隐约钉着半块生锈的铁牌。
上面只剩下三个模糊的字。
收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