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分，萧衍带着敖青和巴椒离开灰鸟客栈。涂山雅留在港内盯圣教动向，赵小胖守着归枝号。临行前，老板娘递来一只皮囊，装了水和干粮，又补了一句：“沉炉那条路，有一段贴着碎脊谷南缘走。那边常有毒瘴，逢午时最重。你们别在谷口停留，绕西侧石梁过。”
萧衍点头，将皮囊挂在肩上。
出港时走的是沧流渡口。船夫仍在河湾处，见他们上船，没有问目的地，只朝东侧努了努嘴：“昨夜的雨把上游冲开了一条新路。船能送到灰岩丘地西端，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
渔船沿河道行驶约两个时辰，在一处荒僻的碎石滩靠岸。三人下船后，船夫调头返回。萧衍辨别了一下方位，带着众人沿一条半掩在灌丛中的旧路向西行进。
路面年久失修，杂草从石缝中钻出，盘根错节地覆盖了大半路面。走了约一个时辰后，灌丛逐渐稀疏，地面表土变薄，露出大片灰褐色的裸岩。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片低矮的黑色丘峦出现在视野中，像一排蹲伏的兽脊。
沉炉到了。
那片区域的地貌与周围完全不同。整片沉炉区的土壤呈现深褐色至黑色，间杂着大片灰白色的矿渣堆，堆上寸草不生。低矮的旧矿炉排列成行，炉体由黑色的耐火砖砌成，经过数百年的风吹雨蚀，表面剥落出深浅不一的凹坑。有些炉体已经坍塌大半，只剩半截拱形炉口，像张开的嘴，对着灰白天空。
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极淡的焦灼气味，像是火焰熄灭很久后残留的余烬，被风反复翻搅，始终没有彻底散去。
“这地方死了几百年，还是让人喘不上气。”巴椒低声说。
萧衍放慢脚步，观察着周围的地形。沉炉的旧矿道入口分布在丘峦南坡，一共三处。每一处入口前都立着一根石桩，桩顶镶着一块铁牌，牌面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字迹。石桩后面的矿道口，贴着一张暗黄色的封条。
那封条纸张极厚，色作深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蜡质。封条上的符文以朱砂写就，虽然已经过了数百年，字迹却没有褪色，反而在灰褐色的环境中显得异常鲜明。每一道笔画都带着沉滞的力量，隔着十步远就能感受到其上隐约的灵压。
张老说得没错。封条上残留着强大的力量，是荒侯府先代封印时留下的。那股力量虽然沉寂，却像一柄悬着的剑，让所有靠近的人下意识生出警惕。
萧衍没有直接去碰封条。他先在矿道口周围走了一圈，确认四周无人。地面上的旧车辙尚存，但看不出近期有大批人出入的痕迹。圣教的边派虽然有人在打听路况，但似乎还没有深入到这里。
他回到正中的矿道口前，从怀中取出青玉坠。
玉坠在他掌心中静静躺着，表面流转着淡青色的光泽。他向前伸手，将玉坠贴近封条表面。当玉坠与封条相距约一指时，封条上的朱砂符文忽然微微亮了一下。那道亮光极短暂，却分明是封条对玉坠产生了反应。
萧衍没有立刻撤回。他维持着这个距离，等着封条的响应稳定下来。片刻后，封条上的朱砂符文开始出现缓慢的位移——笔画像被水浸润了一样缓缓散开，又重新聚拢。封条的蜡质表面溢出细小的裂痕，裂痕如蛛网般蔓延。
一声闷响。封条从中间裂成两半，缓缓向两侧卷落。封条后的矿道口露出了一团近乎绝对的黑。那股焦灼的气味从洞口深处涌出，比地面上浓烈了数倍。
“开了。”巴椒抿了抿嘴，指尖按了按鼓面。
萧衍将玉坠握紧，确认它没有继续释放力量后，侧身迈入矿道口。
进入矿道的一瞬间，萧衍立刻意识到这里与青蟹岩的环境截然不同。青蟹岩岩室中空气湿润，带着盐碱味；这座矿道干燥，温度却比外面高出一截，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散发热量。两侧的矿壁被凿得平整，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黑色烟灰。每隔一段距离，壁上的壁龛中嵌着一枚熄灭的晶石，晶石表面已经灰暗干裂，毫无光泽。
三人沿着主矿道走了约百步，前方出现一座矿井大堂。堂中央凿着一口深井，井口直径约两丈，深不见底。井口上方悬着一架已断裂大半的木制提升架，锈蚀的链条垂入井中，尾端断口在微光中微微晃动。
萧衍走到井口边，向下探望。井壁间的矿道结构与地面上记载的基本一致，但这口井深处却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气流——流动方向是向下的。
“有风从下面上来。”敖青也感受到了，“不是自然风。”
“是根脉活动。”萧衍说。他取出霍伦那张帛图，摊开对照。图上沉炉的位置刚好位于那道半弧形虚线偏西一点。如果刻图的指示准确，这口竖井的底部应该通向一条横向的旧根脉通道，再沿通道向东南折转，便能进入那片未标记的空白地带。
“要下去吗？”巴椒问。
“下。”
萧衍将帛图收好，取出从石滩上捡来的一段粗麻绳，试了试强度后绑在井口绞架上。三人依次攀绳而下。井壁上的烟灰在攀降时簌簌落下，在漆黑中听不见回声。下到约五六十丈深时，井壁上出现一道横向的开口，宽约两人，壁顶的岩石层理沿着开口方向平缓倾斜，像是坚硬地壳下一层更古老的沉积。
萧衍侧身探入横向开口。通道内壁的表面覆盖着一种灰白色的粉状物，摸上去干燥细腻，用手指掐一下，粉状物便簌簌掉落，露出下方被包裹的黑色根须状纹理。
古根残迹。
根须已经石化干枯，但形态完整，顺着通道方向延伸。萧衍将青玉坠贴在根须表面，片刻后，根须上浮起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像在回应玉坠中的气息。光晕没有持续太久，但足够让他看清通道的方向——根须在这层石壁的任何一侧都触不到底，它们沿着的微斜岩层向东南方伸展，一路断开又重续，像一条被撕裂过的经脉。
“这方向与那段半弧虚线吻合。”萧衍低声说，“沿着根脉走，就可以进入地图上那片未标记的空白地带。”
三人沿横向通道前行了约小半个时辰。空气的温度在不知不觉中变化，从干燥温热转为一种湿润的微寒。通道渐渐开阔，两侧的石壁开始出现暗红与灰黑交杂的矿层，矿层中夹着星点般的晶粒，早已失去光泽。
前方传来一声细微的碎裂声，像踩着碎屑发出的声音，却不可能来自他们任何一个人。三人同时停下。巴椒的手按在鼓面上。敖青的目光如利刃般扫向前方黑暗。
黑暗深处，有一丝稳定的、比燧石火更亮的光。不是自然光，更不是晶石余晖——那光呈现一种森冷的铁蓝色，来自更远的地方。
“有人。”萧衍压低声音。
通道前方约二十余丈处，淡蓝色的微光勾勒出一列人形剪影。那些人影沿着根脉通道的延伸方向移动，步伐规律而缓慢，像是沿着固定线路巡逻的队伍。他们穿暗色衣袍，腰间佩着细长的弯刃——圣教边派的装束。领头的人提着一盏蓝色晶石灯，那幽蓝色的光芒正是晶石灯发出的。
圣教的人已经捷足先登，在根脉通道深处布下了巡哨。
萧衍退回通道侧壁的凹陷处，低声对两人说：“他们已经有了固定的巡哨路线，说明在这条通道深处建有据点。我们如果从正面穿过去，大概率会撞上下一班巡哨。”
“走侧面？”巴椒问。
“不走这里了。”萧衍看向矿层的纹理，手指在石壁上快速滑动，最终停在一处裂隙较多的位置，“我记得青蟹岩石室刻图中，除了五处标记还有几条细支线。其中一条从沉炉出发，向东南偏转后接上主通道，正好绕过这片巡哨区域。”
他摊开帛图对照了一下方位：“从这条裂隙挖开一段距离，可以绕到他们巡哨圈的外侧。裂隙够窄，最多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而过。你们在裂隙口等我，我去探路。”
“你一个人去？”敖青眉头微蹙。
“那支蓝光巡逻队每走一圈的时间大约是五六百息。我沿裂隙爬到外侧后，会在一处标记好的位置等你们跟上。”萧衍已经侧身探入裂隙，“如果三百息内没等到我的人影，你们就沿原路撤回井口，不必找我。”
他没有再解释，身形很快消失在狭窄的裂隙中。脚步声在岩壁上磕碰了两下，便彻底隐入无声。通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那串铁蓝色的光仍在远处缓缓移动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在黑暗中来来回回地扫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