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席会议当日的白火塔前，石坪上的空气比前两次更沉。帮派代表席坐得满满当当，旁听席早已挤到了石栏外侧。锈帆港二流与三流的家族也来了人，站在外圈观望。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场会将决定大半年港口格局的走向。
圣教卢行仍是领头，身后随员比上次少了一半，但那名年轻执事仍在他右侧。柴老被押在两名随员之间，面色比上次更灰了一些，步伐却仍稳。
侯府席位上，仍只有越衡一人独坐，两名随员站在他身后。第三席的席位纹丝未动。
卢行落座后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扫了一眼铁脊家方向——霍伦没有出现在帮派代表席上，也没有出现在旁听席的任何角落。
卢行的目光在那空处停了一瞬，随即收回，语气平淡：“三日期限已过。荒侯府对旧契一份的正式回复，可以提交了。”
越衡没有看他，而是看向萧衍，微不可察地颔首。
萧衍走入场中，取出那份他和越衡在塔底商议过的文书。他没有立即展开，先开口：“荒侯府的正式回复是三方面展开的。其一，是侯府库藏中关于渊桥故址的官方勘验记录；其二，是侯府第三席代大席发布的暂护令文本；其三，是第三方勘验机构的验证结论。”
他依次将三份文书在长桌上排开。第一份是侯府官方旧档的抄本，第二份是越衡手书的暂护令，上面盖着荒侯府第三席印。第三份是一卷皮纸，卷面粗糙，边缘磨得发白——铁脊家的勘测存档。
“第三份文书由铁脊家提供。”萧衍说，“铁脊家数代从事东岸地脉勘测，其存档中明确记录了渊桥一带地脉走向的历史变化。其中一份五十年前的勘测档，记录了渊桥深层地脉曾在短时间内发生剧烈位移，与周洗手记中记载的‘咬痕’出现时间完全吻合。铁脊家据此认定，周洗当年从渊桥取走古根时的地脉状态，并非单一稳定形态，而是两境地脉交错运动的产物。”
卢行听完，神色很平静。他没有反驳萧衍陈述的内容，而是缓缓开口：“铁脊家确实在座外的勘测上有积累，但铁脊家的记录只能证明渊桥一带地脉曾经变动过，不能证明周洗取走的古根属于‘两境共有’。圣教的旧契白纸黑字，写明周洗是从渊桥属地取走物件。若要推翻这一记录，需要一个‘双方共同在场’的签署见证。铁脊家的勘测档旁，有荒侯府与圣教任何一方的联合签印吗？”
场上安静了一瞬。这确实是旧契的效力核心所在。铁脊家的档案再丰富，也只是第三方记录，没有双方共同签印，难以在法律层面推翻圣教的旧契。
“但没有联合签印，是因为圣教从未参与过东岸地脉的联合勘测。”一个声音从帮派代表席方向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一名灰发老者从席位间站了起来，身形干瘦，左手缺了两指，穿着一件不显眼的深灰色短褂。铁脊家的元老勘探师，张老。
他走到场中，没有看卢行，先向越衡抱拳一礼，然后转向众人：“铁脊家五十年的勘测档案，每一份都有第三方的独立复核记录。复核者包括听潮学宫的岑先生、沧流家的前代航测师，以及荒侯府中域的矿务监。这些人的名字和印鉴都在档尾。圣教若质疑铁脊家的记录缺乏‘双方共签’，大可将这些复核印鉴逐一验看。”
卢行的目光落在张老身上，沉默了片刻：“铁脊家今天愿意为荒侯府作证？”
“铁脊家不为任何一方作证。”张老声音平稳，“铁脊家只是把自己五十年的存档交出来，让在场各方对照验查。存档是死的，对谁有利、对谁无利，各人自己看。”
这回答出乎意料。萧衍看了一眼张老。他现身的方式、说法的角度，都像是经过精心准备的，看霍伦的手笔——不是直接站到侯府一方，而是以“提供存档供验查”的姿态参与其中，让圣教无法直接指控铁脊家站队。
卢行面色不变，但目光沉了两分。他正要开口，那名年轻执事却忽然上前，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卢行听完，神色明显变化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再度开口时，却没有继续纠缠铁脊家的档案，而是转向萧衍：“顾问手里那份暂护令，能否让我一观？”
萧衍将暂护令递过去。卢行接在手中，看了一遍，指尖在令面上按了按，沉默了一会儿后放下：“暂护令有效，但效期只有五日。五日后，圣教将重新提请审查。”
“五日内，侯城正式回函会到。”越衡说。
“那就五日后看。”卢行没有再多纠缠。他收好旧契，站起身，目光最后扫过萧衍和铁脊家的方向，“今日圣教旧契一事延后再议，但圣教保留对渊桥故址的勘测权。”
他没有说“撤回”，也没有认输。这个结果不算失败，但也不算胜利。他只是将针锋相对的局面推到了五日后，给自己留下了回旋的余地。
萧衍注意到，那名年轻执事在离场时，目光没有看向侯府席，也没有看向萧衍，而是朝青蟹岩的方位投去了一眼——极短暂，却极深。
联席会散场后，石坪上人潮散尽。霍伦在铁脊堡的客厅中听了张老的回复后，沉默了很久，才说：“五日。这五日里，圣教不会闲着。”
“他不会闲着，我们也不会。”萧衍说。他坐在霍伦对面，掌中握着那枚沉火石，“明日我动身去沉炉。”
“沉炉封条上有荒侯府先代的力量留存。”张老提醒道，“强闯会触发封禁。”
“我带上青玉坠。”萧衍说，“那枚玉坠能开门框、唤醒根脉，也许也能解封条。它是古树气息的封存物，而沉炉遗迹的矿脉干枯，归根结底与古树根脉的断绝有关。若玉坠的力量来自古树本身，它或许就是解开封条的那把钥匙。”
他说完起身告辞。走出铁脊堡时，潮声正从远岸传来。他往回走了一段路，沧流渡口的船夫仍在等。登上渡船时，船夫撑篙离岸，低声道：“港口今晚有人在盯灰鸟客栈，你们进出留个心眼。另外，沉炉方向今日有人向我打听过路况——不是本地人，穿着圣教边派的衣袍。”
萧衍没有接话。暮色从河口漫上来，锈帆港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点亮，白火塔顶的白焰在夜色中亮得格外分明。他回到灰鸟客栈时，将青玉坠从怀中取出，搁在灯下。
玉坠表面映着灯火的光，流转着一种温润而沉静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将玉坠握回掌心。
“明日动身，去沉炉。”
油灯微响，院中夜色愈深。渡口船夫的那句话像一块投入静水中的石头，在萧衍脑中泛起层层涟漪。圣教边派人已经在沉炉方向探路了。时间比预想中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