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入暗涌的那一刻，海面的颜色变得浓稠如墨。涌浪拍上船身时不是普通海水的触感，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凉，像触碰一块深藏地底的玉石。赵小胖试着感受了一下浪花，脸立刻皱起来：“这水不是咸的，是苦的。”
“归墟的水带有旧灵脉的残渣。”越衡说，他的梭形船在暗涌中颠簸得比之前剧烈得多，但船身始终稳住航向，“越靠近渊口，海水中的灵力浓度越高。正常的海水被侵蚀了千年，变成了类似稀薄灵液的状态。活物常喝会出问题，但短时间内对人无碍。”
暗涌的流速越来越急，小船不再需要主动前行，水流本身就在拖拽着船身向东偏南的方向滑行。前方水面上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旋涡边缘——两丈宽的旋流带绕着某个中心旋转，中心处的水面明显低于周围，形成一个漏斗状的凹陷。凹陷的深处是漆黑的，看不到底。
“主渊口。”越衡说，“从这里进入，会有一段下坠水道。中间有几处缓冲平台，但水流很急，船会被自然卷进去。控制住方向，别被撞到侧壁上就行。”
萧衍站起身，覆海剑平握在手中。灰意从他体内涌出，形成一个半透明的青色气罩，拢住整艘小船。气罩触碰到旋涡边缘时，发出一阵细密的嗡鸣，水流从气罩表面滑过，没有直接冲击船身。
“走。”
小船顺着旋涡的牵引开始加速，沿着漏斗壁滑入深渊。四周的光线迅速消失，头顶的海面在视野中缩小成一个圆亮的光圈，随即被彻底吞没。黑暗淹没了整艘船。只余覆海剑发出的青光与越衡梭形船上暗红色的光晕，一道青一道红，在漆黑的渊道中剪影般交错。
下坠的时间比预想中长。通道不是笔直的，有几处陡然转弯，水流在转角处形成湍急的回旋，撞得气罩嗡嗡作响。萧衍持续以灰意维持着气罩，感受着每一次水流冲击的力度。到了第三处转折时，前方的水压忽然骤减，小船猛然减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
眼前的空间骤然开阔。
那是一个巨大的水下穹窟，穹顶距水面有数十丈高，无数钟乳石如利剑般倒悬。穹窟的底部被水淹没，一片辽阔的暗色水面铺展开来，水面平静如镜，与湍急的渊道截然不同。穹窟的正中央，水面上浮着一座城市的残骸。
那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古城废墟，与太虚墓底的废墟城极其相似——同样的石制建筑，同样的整齐街道，同样的广场结构——但比那座地下城更加古老，也更加残破。屋舍已坍塌大半，石柱折倒，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与藻类，在水中呈现深绿色。城市边缘的建筑半淹在水下，越靠近中心地势越高，有一座巨大的圆形台基完整地露出水面。
台基中央，立着一截极其粗壮的枯木。它比太虚墓底下那根树根大得多——远远望去，它像一株被雷劈断后遗留下来的古树桩，直径恐怕有数丈，截面呈现一种深褐近黑的色泽，表面布满无数粗大的年轮纹理。它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所有人都在望着那截枯木。覆海剑在萧衍手中猛烈地振动起来，振动的频率与那截枯木的某个节律完全同步。剑身表面流出层层青光，像在呼应着一个古老的呼唤。
越衡的梭形船也缓缓停在城市边缘的水面上。他望着那截枯木，声音在穹窟中显得格外空远：“这就是旧枝。”
涂山雅轻声说：“周洗遗卷上写的，东海归墟的旧枝。母根的新芽在太虚墓里活了，但旧枝还在这里，枯着、等着。若能将旧枝一并唤醒，灵脉才能真正贯通。”
小船向城市深处推进。穿过一片坍塌的石柱区后，前方的水面上浮现出明确的人工建筑的痕迹——一座宽敞的石道，通向那座中央台基。石道的两侧每隔数丈立着一根石柱，柱上刻满古老纹路。大部分纹路已经磨损得模糊不清，但偶有几段还能辨认出轮廓，与太虚墓壁上树纹的样式一脉相承。
船在台基边缘停靠。萧衍没有立刻上岸。他坐在船头，看着台基中央那截巨大的枯木桩，覆海剑在他掌中震得越来越剧烈，剑尖指向枯木桩下方基座的某个位置。
那个位置，在枯木桩底部的阴影中，静静地竖着一扇门。
门高约丈二，宽约六尺，由两块青灰色的石板拼成，门缝闭合得严丝合缝。石板的表面没有多余纹饰，只在正中磨出一个小小的凹槽。凹槽的形状，与覆海剑的剑身截面完全吻合。
“钥匙孔。”萧衍低声说。
他起身，跳上台基。脚尖落地的瞬间，脚下的石板发出了一阵极低的震动，远在台基边缘的水面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越衡和敖青同时随他上台基，其他人留在船上待命。
萧衍走到门前，站定。他举起覆海剑，剑尖对准门面上那个凹槽。覆海剑在他手中安静下来，不再是震鸣，而是像一枚等待归位的钥匙，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青光。他深吸一口气，将剑身缓缓推入凹槽。
剑身进入凹槽的瞬间，门面上的纹路骤然亮起。青光从凹槽处蔓延开，顺着门板上的暗纹传遍整扇门。门缝间渗出细微的光芒，一阵低沉的机关转动声从门内传出，沉闷而绵长，像某种古老齿轮感受到唤醒。
两扇石门缓缓向内侧打开。门内，一股混合着海藻与旧木质地的气味扑面而来，带着一种远古的沉静气息。
门后的空间不大，是一间方正的密室。密室正中央的地面上，连接着大量的根须。那根须的走向并不规则，有的深入岩层，有的沿着墙壁攀爬，更多的集中在密室中央的一座石台上。石台通体青色，表面布满细孔，像一块被根须钻透的巨型海绵。石台正中，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凹槽底部有着一圈一圈的深纹，如同树的年轮。
周洗遗卷上的那句话再次浮上萧衍的脑海：“覆海剑入墟心祭台，以剑身引灵脉贯通旧枝。”
他看向那座石台，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覆海剑。剑已归鞘，但剑身依然温热。
他走向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