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艘船一前一后，在暗灰色的海面上向西南方向推进。越衡的梭形船始终保持着数十丈的距离，船体贴着水面滑行，几乎不激起水花，像一条穿行在深水中的巨型梭鱼。他们的小船跟在后面，速度正好匹配，不多不少。
前小半日，两艘船之间没有任何交流。越衡没有回头，他手下的人也沉默得像一列铁像。赵小胖几次凑到船舷边张望，想喊句话试探一下，都被郝运用眼神按了回去。
直到海上忽然起了一层薄雾。
雾很淡，并不影响视物，但给人一种奇特的黏稠感，像空气里被混入了极细粉枚。涂山雅伸手在雾中划过，指尖捻了捻：“海水的盐味变了。这不像是正常的海雾——更像是有某种力量从海底升腾起来，在影响这片海域的水汽。”
敖青嗅了一下雾气，脸色微变：“旧血的味道。像龙族古战场里积了千年的血腥气，已经干涸成尘，但一遇雾气就会重新散发出来。这片海域底下，曾经有过大规模战斗。”
前方梭形船的速度稍缓，越衡的声音从雾中传来，不大但清晰：“你已经感觉到了？过了这道雾线，就进入归墟的外围海域。这里的水下沉积着大量古老的兵器残骸和阵纹碎片，灵力含量极高，形成一个天然的水域迷阵。没有向导，任何船都可能在这里绕到油尽灯枯。”
萧衍走到船头，看向雾中的水面。海水的颜色已经不再是铁灰色，而是一种沉沉的铅青。透过表层的水波，隐约能看到水下有巨大的影子层层叠叠，像一片沉没的城市废墟或是一群伏卧在海底的巨型骸骨。覆海剑没有鸣动，但它微微发沉，像剑身被海底某种力量吸引着，变得沉重。
“你到过归墟。”萧衍说。
越衡没有回头：“来过三次。前两次深入外围，第三次带着荒侯府的精锐，结果死了一半人，还是没能找到墟心祭台。归墟不只是一个地理深渊，它内部有阵，有路，有无数条岔道——大多通往死路。”
“那你还愿意带路？”巴椒的声音从船尾传过来，带着一丝试探，“明知道归墟里死过人。”
越衡沉默了一会儿，肩甲上的暗红宝石在雾中泛着幽光。他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种并非说教的低沉：“荒侯府立府以来，有一条家训传了三千年：归墟之源，唯荒侯可探，唯守誓者可及。我是荒侯府第三席，接过这任务的时候，就已经立过誓。”
“守着一条三千年前的任务，就因为周洗当初没完成？”苏浅音问。
“因为周洗的任务就是我们的任务。”越衡说，“他当初受命探归墟，后来断了讯。荒侯府接续了他的任务，一代代传下来，每一代都派人出海，每一代都失败。但从来没断过。三千年来，荒侯府始终有人在东土寻找周洗的下落，也始终有人在这片海域试图进入归墟。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除非有人真正进了墟心，找到那把钥匙。”
“钥匙到底是什么？”萧衍问。
越衡沉默了很久，久到船身都被前方的雾吞没了一半。然后他说：“我不知道。荒侯府的典籍里没有记载钥匙的具体形态。只知道周洗最后传回的那句话里，‘无钥’指的是他没有找到钥匙。如果有人找到了，那它应该能让归墟的祭台活过来，连接到古树旧枝，从而彻底解决问题。”
“古树旧枝……”萧衍低声重复着。周洗遗卷里的内容与越衡的话互相吻合——归墟里有古树的旧枝，祭台连通旧枝后，灵脉才不会再腐坏。换言之，周洗三千年前就已经走到归墟的边缘，找到了旧枝，却没能打开进入祭台的通道。
水道在雾中拐了个弯，前方出现一座小型礁岛。岛不大，露出水面的部分只有两丈见方，嶙峋的黑色岩壁被海蚀得光滑发亮。越衡的梭形船缓缓减速，停在礁岛旁。他翻身跳上礁岛，蹲下来，以指触摸岩壁表面。暗红色的宝石在他肩甲上闪烁了一下，岩壁表面浮现出一道极淡的红纹，像被触发的标记。
“第一次来的时候留下的标记。”越衡站起身说，“从这里往南，再走半天，就是归墟的主渊口。我最后一次探查只推进到渊口周围，无法深入——那里的水流太强，阵纹太密，强行闯入的代价是船毁人亡。”
他看了一眼萧衍：“你有覆海剑。周洗当初没有的东西，你有。那就从现在开始试真正的路。”
萧衍没有回答。他站在船头，看着越衡跳回梭形船，那道红纹在岩壁上缓缓消退。他低下头，审视着自己掌心的九梢印。纹路在微光下轻轻震颤，像在与远方某个看不见的节点呼应。
海风吹过，雾散了少许。西南方向的海平线尽头，一道深色的水痕浮现在视线中——那是一道绵延数里的巨大暗涌，像海底有一条巨沟正在缓慢呼吸。
归墟的主渊口，就在那道暗涌之下。
小船再次启程。这一次，梭形船不再带路，而是与萧衍他们的船并排齐行，两船相距不足十丈。越衡站在船头，船员们各自抬手结出同一个古老的手印，低沉的咒语声若有若无地飘荡在海风里。
“荒侯旧誓。”越衡说，声音不大，却像是誓言本身，“守誓者可及。”
前方，那道暗涌越来越分明，水道越来越深，海面上翻涌着细碎的白沫与暗金色的灵光。萧衍握着覆海剑，望向那深不可测的渊口，覆海剑安静地躺在他掌中，直到接近渊口数里时，它的剑身忽然轻轻一震，发出了一声极为低沉的剑鸣。
那剑鸣与远方的深渊产生了回响。深渊下，一道极其微弱的青色光点在渊底的黑暗中亮起，一闪即灭。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萧衍握紧剑柄，目光沉定地望向前方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