钝剑插地的那道暗金光路，像一条温厚的老藤，从第一道考验的尽头往前延伸，钻进了墓道更深的黑暗里。
越往里走，石洞越窄，头顶的常心藤从粗如儿臂变成了细如手指，暗金色的藤叶也变得稀疏，像是被什么东西掉了一部分。空气里的乱道之气浓了十倍不止——不再是细针扎神魂的感觉，而是像无数只手在扯你的脚、拉你的手、推你的背，让你忍不住想跑、想冲、想用最快的速度冲出这条该死的墓道。
走在最前面的三千人里，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喘粗气了。不是体力不支，是心在浮。乱道之气专挑人心最薄弱的地方钻——你越急，它越强；你越想快，它越拖你的后腿。
萧衍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太虚的钝剑。剑身上的字每亮一次，暗金光就往前铺一丈，把乱道之气得安静一丈。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韩石头砸出来的节点上，丹田里的常钝金丹圆满地转着，哑光的暗金色和剑身上的光融在一起，像在给整支队伍打节拍。
咚——咚——咚——
韩石头的锤头每隔七步砸一下，力沉到脚尖，稳晶的暗哑光和钝剑的光严丝合缝地接在一起，像两根藤丝拧成一股。三千人的脚步声被这两个节拍裹着，硬是没乱。
但走到大约半里地的时候，前面的路断了。
不是路真的断了，是墓道突然变得笔直，笔直地往下，像一根竖井，深不见底。井壁上刻满了太虚的道纹，每一道都泛着钝火的哑光，但和之前不一样——这些道纹里，有一股躁动的气在流，像被关了太久的野兽，隔着石壁都能感觉到它的不耐。
井壁前立着一块新的石碑，比之前那块大三倍，碑身上刻着太虚的字：
「第二考：心镜幻境。乱道之气生于心浮，心浮则道乱。入此井者，各见其心。心镜不破，此路不通。非公账清、心明净者，不可过。」
心镜幻境……玄霖老龙念着碑文，龙眸凝重，和万妖藤墟的公账幻境类似，但更强。这是直接照出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贪念和执念，比假账、假金丹狠多了。
赤凰点点头，凤眸里闪着光：万妖藤墟的幻境是，这个……是。你心里最放不下的东西，就是你的破绽。
萧衍看着石碑，闷声道：怎么进？
碑文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声音，暗金色的字亮了一瞬，新的字迹浮现：
「持钝剑者，率众入井。钝剑镇心，公账清妄。一人心浮，全员受阻。」
一人心浮，全员受阻……陈九算的铜盘地敲了一声，独眼亮得像铜盘反光，这规矩好！把个人账和公账绑在一起，一个人做假账，全队亏本。划算！太划算了！
萧衍没废话，握着钝剑，一步跨进竖井。
井壁上的道纹瞬间亮了，暗金色的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不是攻击，是——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进了每个人的心底。
幻境：各见其心
三千人同时了进去。
不是昏迷，是清醒着走进了幻境。每个人都站在同一个竖井里，但每个人看到的、感受到的，都不一样。
萧衍的幻境：一剑焚天
他面前出现了一道门。门后就是乱道之气的源头——他能感觉到，那团躁动的气就在门后，像一头被关了五百年的野兽，等着人去杀。而他的手里，太虚的钝剑正在发烫，剑身上的字越来越亮，像是在告诉他：你可以的，一剑劈开那扇门，用钝火直接烧死乱道之气，一劳永逸。
萧衍看着那扇门，丹田里的常钝金丹转得比平时快了三成。他能感觉到，只要他愿意，钝剑能爆发出比现在强十倍的力量，直接把门劈碎，把乱道之气烧成灰。
但他想起了太虚分魂说的那句话：不是去杀，是去焐。焐化了它，它就不是乱道，是大道。
他握着钝剑的手紧了紧，又松了松。然后——他收回了剑，没有劈门。
焐，不是杀。他闷声开口，声音在幻境里回荡，一剑杀了它，它还会再生。焐化了它，它就再也不会乱了。
他盘膝坐下，把钝剑横在膝上，常钝金丹慢慢转着，哑光的暗金色像温温的水，一层一层地往门缝里渗。门后的乱道之气感受到了这股意，躁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安静了——像一头被温水焐化的野兽，不再挣扎。
韩石头的幻境：开刃神锤
他面前出现了一把锤头。不是他的锤，是一把开刃的神锤——锤头锋利得像剑，能一锤劈开山，比他嵌了稳晶的锤头厉害百倍。幻境里的声音说：韩石头，你练了一辈子锤，锤头却没开刃。拿了这把神锤，你就是天下第一力修，什么钝火、什么稳道，都不如力量实在。
韩石头看着那把神锤，摸了摸自己手里的锤头。锤棱上嵌着稳晶，锤柄上缠着苏灵儿编的藤丝，锤身上还有老砧的砧纹——每一寸都是他熟悉的，每一寸都是的。
他闷声道：锤头开刃，力就浮了。力浮，不稳。不稳，什么都砸不碎。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锤头，没碰那把神锤一下。神锤地化成了青烟。
沈璃的幻境：镜吞万界
她的幻境里，照妄镜突然变大了一万倍，镜光照出去，能照出世间一切虚妄，包括人心最深处的秘密。幻境里的声音说：沈璃，你的镜道已经到了极致。拿了这面大镜，你就是天下第一镜修，所有人都要在你面前现出原形。
沈璃冰眸扫过大镜，镜光一闪，冷冷丢了个字：
大镜碎成无数片。她抱着自己的照妄镜，冰眸里没有半分波动。
苏灵儿和涂山雅的幻境：独藤成林
她们的幻境里，常心藤突然疯长，一瞬间长成了一片森林，每一根藤都粗如水桶，比她们之前见过的任何藤都强。幻境里的声音说：你们的藤丝太细了，拿了这些藤，你们就是天下第一藤修，什么阵都困不住你们。
涂山雅清声开口：藤是大家一起缠的，藤林是大家一起种的。独藤不成林，独木不成舟。
苏灵儿短得丢出一个字：……齐。
藤林地化成了青烟。
陈九算的幻境：金山公账
他的幻境里，铜盘突然变成了一座金山。不是假的金山，是真的——每一块都是中品灵石，码得像他的账本一样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幻境里的声音说：陈九算，你管了半辈子公账，清了一辈子。这金山是你的，只要你做一笔假账——把萧衍的钝火丹韩石头的锤头损耗，这金山就全是你的。
陈九算独眼一瞪，铜盘地一声敲得震天响，沙哑的嗓音念得比之前还密，像在念经：公账清，人心才清！做假账亏的是宗门的信任，亏的是同路人的心，亏的是老砧传给咱们的字！一座金山值十万两，但亏了信任值一百万两都不换！净亏九十万两，不划算！太不划算了！
他不仅没做假账，反而把幻境里的金山当成了记进了公账，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连每块灵石上的纹路都记了。那座金山被他算得了，居然地化成了青烟——因为陈九算的账太清了，清到连幻境都受不了。
小兔子：无心破局
所有人的幻境都在慢慢被破，但三千人里，有一个人的幻境始终没破——不是因为强，是因为……根本没有。
小兔子蹦进了竖井，幻境来了。它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座藤花糕山，比它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座都大，甜香飘得满墓道都是。幻境里的声音说：小兔子，这些藤花糕全是你的，只要你别跟着他们了，自己留在这里吃，吃一辈子。
兔子晃了晃粉耳朵，粉鼻子嗅了嗅甜香，然后……它歪了歪头。
它看了看藤花糕山，又看了看身后——萧衍在盘膝打坐，韩石头在摸锤头，陈九算在念公账经，所有人都在和自己的幻境。
然后它做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动作：它叼起一块藤花糕，转身就往萧衍那边蹦。
不是吃，是送。
它蹦到萧衍脚边，把藤花糕放在他靴边，然后晃着粉耳朵，叮咚的吊坠声在幻境里格外清晰。幻境里的声音急了：你不吃？这些都是你的！
兔子歪了歪头，然后做了第二件事——它把藤花糕山上的糕一块一块地叼起来，往每个人那边送。给韩石头送了一块，给沈璃送了一块，给苏灵儿和涂山雅送了一块，给陈九算送了一块……
它一边送，一边晃耳朵，吊坠叮咚叮咚地响，像在说大家一起吃，才好吃。
幻境里的声音沉默了。
因为兔子没有执念。它不贪多，不独吞，不争不抢，心里只有和大家一起这一个念头。乱道之气最怕的就是这种心——没有破绽，没有执念，你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
小兔子送完最后一块藤花糕，回头看了看那座空了的藤花糕山，然后地一下蹦到了竖井的最前面——它发现那里有一个暗金色的光点，像一颗种子，嵌在井壁上。它歪了歪头，用粉鼻子蹭了蹭那个光点。
叮——
一声清脆的响，像铜盘被敲了一下。那个光点亮了，暗金色的光顺着井壁蔓延开来，像藤丝一样爬满了整面井壁。所有正在和幻境的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清明的气——是小兔子蹭出来的。
那股气像温温的水，把每个人的幻境都化了一层。萧衍的钝剑亮了，韩石头的锤头亮了，陈九算的铜盘亮了，所有人的气场同时稳了一瞬，幻境地一下全碎了。
三千人同时了过来。
竖井里的道纹不再躁动，暗金色的光像常心藤一样温顺地贴在井壁上。小兔子站在最前面，头顶的藤冠上多了一朵暗金色的花，粉耳朵晃着，吊坠叮咚响，像在说走吧走吧。
玄霖老龙第一个反应过来，龙眸里全是惊叹：这兔子……无心无念，反而破了幻境的关键节点。太虚说得对，心镜不破，不是因为心不够强，是因为心有执念。兔子没有执念，所以幻境拿它没办法。
赤凰笑了：它刚才挨个送藤花糕的样子，我都看笑了。乱道之气估计也懵了——这兔子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不是不按套路，萧衍站起身，收了钝剑，闷声道，是它心里没有。没有我，就没有执念；没有执念，幻境就照不出东西。
陈九算的铜盘敲得震天响：小兔子破局，值一万两！省了三千人各自破幻境的时间，合计省了三千两！藤花糕消耗十块，值二十文，净赚……一万二千九百八十两！半分错漏都没有，划算！太划算了！
收束
竖井的尽头，出现了一条新的通道。比之前的宽了一倍，石壁上爬满了暗金色的常心藤，藤叶簌簌作响，像在欢迎他们。
三千人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之前更齐了。经过心镜幻境的洗礼，每个人的心都稳了三分，连呼吸都同步了。
走到通道中段，前方传来了一股熟悉的气息——不是乱道之气的躁动，是太虚的钝火。暗金色的光从通道尽头渗出来，像老砧最后焐过的一次铁，温温的，却让人不敢直视。
萧衍握着钝剑，丹田里的常钝金丹圆满地转着，哑光的暗金色和远处的光融在一起。他知道，乱道之气的源头，就在那道光后面。
韩石头摸着嵌了稳晶的锤头，闷声道：实，稳。
沈璃抱着照妄镜，冰眸扫过通道尽头：
苏灵儿和涂山雅晃着藤穗，同声道：……齐。
陆长缨和涂山岚看着身后齐整的三千人，沉声道：
狼小石摸着同心藤环，大声道：
陈九算的铜盘最后敲了一下，独眼亮得像星子：公账清，人心齐，小兔子破局值一万两，净赚一万二千九百八十两！半分错漏都没有，划算！太划算了！
小兔子晃着粉耳朵，头顶的暗金藤花亮着暖光，叼着块藤花糕蹭到萧衍脚边，吊坠叮咚响，听得人心里发暖。
风从通道尽头吹过来——不是风，是乱道之气被焐化后的清明气，带着钝火的暖意，带着常心藤的沉香，带着太虚墓五百年的沉淀，吹得满身的藤叶簌簌作响，像在念一句话——
慢，才是最快的路。稳，才是最实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