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科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股老旧纸张和尼古丁混合的怪味，此刻似乎变得更加浓稠，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刘福贵靠在宽大的老板椅里，脸上那副“爱莫能助”的表情维持得滴水不漏，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他端着茶杯，悠闲地吹着浮在水面的茶叶末，享受着这种将一个“刺头”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快感。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对面那个年轻人平静的目光，像一把无声的手术刀，已经精准地找到了他身上最致命的要害。
林远放下那杯半温不凉的水，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破了刘福贵用官腔和太极推手营造出的安逸气场。
刘福贵抬起眼皮，看到林远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那眼神平静得有些诡异，让他心里莫名一突。
“刘科长，镇里的资金，真的这么紧张吗？”林远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当然！”刘福贵下意识地挺了挺肚子，官腔十足，“现在是非常时期，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是吗？”
林远站起身。
这个突兀的动作让刘福贵微微一愣。他以为林远是要知难而退，准备离开了。
但林远并没有走向门口，而是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办公室门后。
“咔哒。”
一声清脆的落锁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骤然响起。
刘福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猛地坐直身体，几乎是弹了起来：“你……你干什么？！”
反锁财务科的门？这小子疯了不成！
林远没有回答，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办公桌前。他的步伐不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刘福贵的心跳上。
办公室的光线本就昏暗，门被反锁后，唯一的光源只剩下那扇蒙着灰尘的窗户。林远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光线，投下的阴影将刘福贵完全笼罩。
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让刘福贵感到了窒息。
“林远！我警告你，这里是镇政府！你敢乱来，我马上叫保安！”刘福贵色厉内荏地吼道，手已经摸向了桌上的电话。
林远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茶水。
然后，在刘福贵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手腕微微倾斜，将带着余温的茶水，缓缓倒在了那张油光锃亮的红木办公桌上。
褐色的茶水在桌面上迅速漫开，形成一小片不规则的水渍。
“你……你……”刘福贵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远说不出话来。这小子不仅反锁门，还敢往他桌子上泼水，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林远无视他的愤怒，伸出右手食指，蘸了蘸桌面上的茶水。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的手指，开始在水渍中，缓缓地划动。
第一个数字，是“1”。
然后是“8”。
“4”。
“0”。
“0”。
一个五位数的号码，清晰地出现在桌面上。
刘福贵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呼吸都停滞了一秒。
林远的手指没有停。
他在那个数字旁边，又蘸了蘸茶水，写下了另一组数字。
“1”。
“1”。
“6”。
“0”。
“0”。
“”。
当最后一个“0”写完，整个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福贵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两串用茶水写成的数字，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魔鬼。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夹在指间的香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烫到了他的裤腿，他却浑然不觉。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这两笔账，是他做得最隐秘、最天衣无缝的假账！是他挪用公款给情妇买房的首付款！为了凑齐整数三万，他特意分成了两笔，混在几十张发票里报销，时间跨度长达两个月，连账本上都做了手脚！
这件事，天知地知，他知，再无第三个人知道！
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甚至连具体到个位数的金额都一清二楚！
一瞬间，无数种可怕的念头在刘福贵脑海中炸开。难道是纪委的人？不可能，纪委的人不会用这种方式。难道是情妇出卖了自己？更不可能，她还指望自己给她还房贷！
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刘科长。”
林远的声音悠悠响起，像来自九幽地狱的审判。
“这两串数字，眼熟吗？”
林远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面无人色的刘福贵，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
“加起来，正好是个整数。三万块。在咱们青林县，差不多够一套两居室的首付了。你说对不对？”
“轰！”
最后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刘福贵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击得粉碎！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
“扑通！”
刘福贵双腿一软，竟然直接从老板椅上滑了下来，瘫坐在地上。他仰着头，看着面无表情的林远，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哀求。
前倨后恭，只在顷刻之间。
“林……林主任……”刘福贵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称呼都变了，“您……您大人有大量，我……我有眼不识泰山，我……我不是人！”
他抬起手，狠狠地在自己脸上抽了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办公室里回荡。
“是我糊涂！是我该死！”
“啪！”
又是响亮的一巴掌。
林远冷漠地看着他拙劣的表演，心中没有丝毫波澜。对付这种基层的老油条，讲道理、摆身份都是没用的，只有捏住他的七寸，让他感到切肤之痛，他才会真正地感到畏惧。
“起来吧。”林远淡淡地说道，“地上凉。”
“是，是……”刘福贵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回到椅子上，但只敢坐半个屁股，整个身子都向前躬着，像个等待训话的小学生。
他看向林远的眼神，已经再无半分轻视，只剩下敬畏和恐慌。
“林主任，您……您要的经费和办公用品，我……我马上给您办！马上！”刘福贵颤抖着手，拉开抽屉，拿出崭新的经费申请单和领物单，双手恭恭敬敬地递到林远面前。
“不用了。”林远没有接，而是指了指桌面上那摊已经开始蒸发的水渍，“用你的笔，在上面把字签了，章盖了。”
“是！是！”
刘福贵不敢有丝毫怠慢，拿起钢笔，趴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两串要命的数字，在申请单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又从抽屉里摸出财务科的公章，重重地盖了下去。
“林主任，办公用品您看……”他抬起头，谄媚地笑道，“库房里那批旧的怎么能给您用？我马上打电话，让供货商送一套全新的过来！红木办公桌，真皮老板椅，您看怎么样？”
“不用那么麻烦。”林远抽过签好字的单子，吹了吹上面的墨迹，“就你现在坐的这张桌子，这把椅子，我看就不错。”
刘福贵的笑容僵在脸上，但立刻点头哈腰：“没问题！没问题！我马上让人给您搬过去！”
“经费呢？”林远将单子折好，放进口袋。
“有！有！”刘福贵一拍胸脯，好像刚才说财政冻结的人不是他一样，“我马上给您提五千块现金！您放心，这笔钱我来做账，保证合规合法，谁也查不出问题！”
他拉开最下面的一个带锁的抽屉，从里面抱出一个小小的保险箱，手忙脚乱地输着密码，很快就从里面点了一沓崭新的人民币出来，用牛皮纸信封包好，双手捧着递给林远。
林远接过信封，掂了掂分量，然后拉开办公室的门锁。
“林主任，您慢走！”刘福贵跟在后面，点头哈腰，一直送到门口。
林远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刘科长。”
“哎！林主任您吩咐！”
“桌上的水，记得擦干净。”林远语气平淡，“天干物燥，蒸发得快，别留下痕迹。”
刘福贵浑身一颤，冷汗再次冒了出来，头点得像捣蒜一样：“是，是！我明白！我一定擦干净！保证一点痕迹都不留！”
林远不再看他，转身大步离去。
直到林远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刘福贵才像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双腿一软，靠着门框滑坐在地。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他踉跄着回到办公室，看着桌面上那两串已经变得模糊的数字水痕，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魔鬼！这个林远，就是个魔鬼！
他瘫坐在椅子上，呆滞了许久，猛地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颤抖着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
“喂？什么事？”电话那头，传来钱正明不耐烦的声音。
刘福贵嘴唇哆嗦，声音带着哭腔，压得极低。
“钱……钱书记……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