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含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怒，示意艾莉娅留在原地不要出声，自己攥紧战斧，贴着山壁阴影朝着后方高地摸过去，冰冷的雨水打湿她的衣摆，鞋底踩过湿滑的青苔，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远处高地上的魔法阵亮起的光芒越来越盛，诡异的神圣气息顺着风不断飘过来。
斜斜的雨丝挂在天地间，把远处的景物都蒙在一层薄纱里，姜含贴着起伏的坡地往前挪，身体始终藏在巨石投下的阴影里，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滑落，滴进领口，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凉，低烧带来的昏沉感让视线边缘有些发虚，她咬了咬舌尖，刺痛让脑子瞬间清醒了几分。掌心雷纹贴着斧柄轻轻跳动，那股熟悉的微弱麻痹感顺着手臂往上爬，帮她稳住了不断晃荡的身体。
血腥味混着潮湿的泥土气味钻进鼻腔，越靠近高地，那股诡异的神圣气息就越浓，甜腻得让人发腻，和记忆里教会宣称的纯净神圣完全不同，像是腐烂的花瓣泡在蜜糖里，表层甜香下面藏着腐臭。姜含蹲在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后面，慢慢探出头，越过最后一道坡坎看向高地中央。
平整的高地被人清理过，复杂到极致的纹路画满了整个平台，银色的刻痕里灌注了新鲜的血液，雨水冲刷不掉，反而顺着纹路慢慢晕开，让整个魔法阵都泛着淡淡的红晕。七十二根削得光滑的木桩立在七十二个阵眼节点上，每根木桩上都绑着一个平民，黑色粗布牢牢蒙住了他们的眼睛，麻绳勒进手腕和脚踝的皮肤里，渗出血珠，顺着木桩往下淌，滴进脚下的纹路里。被堵住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身体因为恐惧不停颤抖，绑绳摩擦着伤口，带来更剧烈的疼痛，却没有人能挣脱。
姜含的手指猛地攥紧，斧柄被掌心的汗水浸得滑腻，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渗出血丝都毫无察觉。七十二个平民里，有老有少，甚至能看到几个纤细的身影，分明是还没长大的孩子，他们的衣服都还是普通平民的粗布衣裳，衣角还沾着田间的泥土，显然是刚刚从附近村落里抓来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闷得喘不过气，格罗姆牺牲的痛感还卡在喉咙里，现在又看到这残忍的一幕，悲愤顺着血管炸开，几乎要让她控制不住雷霆之力冲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现在力量不足，正面冲出去只会白白送死，不仅救不了这些人，还会把谷里残存的反抗军弟兄全部葬送。只有先摸清情况，找到机会才能下手，她必须稳住。
姜含慢慢缩回身体，只留下一双眼睛，从巨石边缘的缝隙看出去，呼吸放得极轻，几乎和风雨的声音融为一体。魔法阵中央的空地上，一道红色身影缓缓站定，绣着金色纹章的红色法袍铺展开，覆盖了脚下的石块，正是教会大司祭。他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锐利得像是鹰隼，手里捧着一个通体鎏金的圣杯，杯身上刻着繁复的神圣纹路，即使隔着数十步的距离，也能感受到圣杯散发出来的浓郁神圣气息。
四个穿着银色铠甲的圣堂武士站在魔法阵四角，手里握着长矛，长矛顶端悬挂着白色的神旗，神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扫过地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大司祭抬起头，看向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双手捧着圣杯举过头顶，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奇异的韵律，顺着风雨慢慢扩散开来，咒语的音节晦涩难懂，每一个字落下，魔法阵的银色纹路就亮一分，空气中的神圣气息就浓一分，甜腻的气味也跟着往鼻子里钻。
姜含贴在巨石上，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颤，震颤顺着鞋底往上爬，传遍全身。她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眼睛死死盯着魔法阵中央的大司祭，看着他的嘴唇不断开合，咒语的节奏越来越快，地面的震颤也越来越剧烈，绑在木桩上的平民颤抖得更厉害了，呜咽声也变大了一些，恐惧的气息顺着风飘过来，让人心头发紧。
一道闪电突然划破头顶的灰云，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整个高地，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震得人耳膜发疼。闪电落下的瞬间，大司祭的咒语刚好念完最后一个音节，他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高声唱出最后一个咒语音节。
“以神之名，献祭汝身，开启通道，降赐神恩！”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比刚才闪电还要耀眼的金色光柱，猛地从天而降，直直砸在魔法阵中央的圣杯上。光柱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整个高地都跟着晃动起来，碎石从高坡边缘滚落，顺着山坡往下滚，砸在下方的灌木丛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光柱稳定下来，金色的光芒顺着圣杯往外溢，顺着魔法阵的纹路往四面八方扩散，每经过一个阵眼，就停下来，金色光芒裹住绑在木桩上的平民。
姜含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冲出去，手里的战斧已经举起了一半，又硬生生放了下来。距离太远，她现在仅存的力量根本赶不及，冲出去只会提前暴露，不仅救不了人，还会让整个计划崩盘。她只能咬着牙，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指甲把掌心戳得鲜血淋漓。
金色光芒裹住第一个平民，绳子瞬间被烧断，蒙眼的黑布也化成飞灰，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他睁开眼，眼神里还满是恐惧，还没来得及发出呼喊，皮肤表面就渗出细密的血珠，血珠像是被无形的手牵引着，慢慢离开皮肤，汇入金色的光芒里，顺着纹路往中央流去。少年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身体快速干瘪下去，最后变成了一张皮包着骨头，软倒在木桩上，连抽搐都做不到了。
一个接着一个，七十二个平民无一幸免，血液顺着纹路疯狂涌向中央的圣杯，所有人的生命力都被抽空，原本鲜活的生命变成了一具具干瘪的躯壳，挂在木桩上随风晃动。甜腻的气味里突然混进了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生命流逝的腐朽气息，顺着风钻进鼻腔，姜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混着胃酸的苦味，让她几乎要吐出来。
金色光柱慢慢收缩，最后全部融进圣杯里，七十二个平民的血液全部被抽干，顺着魔法阵纹路流进圣杯，原本通体金色的圣杯，慢慢变成了暗红色，像是浸透了血。圣杯吸收完所有血液，原本银色的魔法阵纹路也慢慢变了颜色，银色一点点褪去，暗红色从中央往四周蔓延，每一寸纹路都被血色浸透，整个魔法阵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色圆盘，躺在高地上，散发着让人浑身发冷的气息。
大司祭站在血色魔法阵中央，红色法袍已经被血雾染成了深紫色，他却毫不在意，脸上露出狂热的笑容，双手捧着圣杯，低头看着里面暗红的血液，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被风雨盖住，姜含听不清楚。暗红色的雾气从魔法阵里慢慢升起来，雾气越来越浓，最后把整个高地都裹住，神圣的气息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虚无、让人从骨子里感到寒冷的邪恶力量，这股力量往外扩散，所过之处，地上的青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变成灰色的碎末，被风一吹就散了。
姜含浑身一震，这股气息太熟悉了。当初她得到锻圣留下的传承，锻圣破碎的记忆碎片里，反复出现过这种冰冷虚无的气息，锻圣把它叫做“空洞”，说这是能吞噬一切生命力、能把整个世界变成虚无的可怕力量，当年无数强者付出生命代价，才把“空洞”的力量封印在禁忌圣所里，不让它泄露出来祸害世人。锻圣留下的记忆里反复叮嘱，一旦发现“空洞”力量泄露，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阻止，绝对不能让它扩散开来。
原来大司祭说的什么献祭给神明，什么神恩降临，全都是谎言。他根本早就被“空洞”力量渗透了，他所谓的献祭，就是给“空洞”献上活人的生命力，打开封印的缺口，把“空洞”力量放出来。教会宣扬了上千年的神圣信仰，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骗局，他们守护的不是什么神明，而是这个能毁灭世界的“空洞”。
冰冷的虚无气息顺着风飘过来，吹在姜含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她能感觉到掌心的雷纹突然滚烫起来，紫色的微光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她赶紧收敛力量，把雷纹的光芒压下去，躲在巨石后面，屏住呼吸。大司祭似乎没有发现她的存在，他依旧站在魔法阵中央，仰头看着慢慢往外扩散的暗红色雾气，脸上的狂热越来越浓，嘴里念叨的声音也变大了一些，断断续续的词语顺着风飘过来。
“终于……打开了……世界将会重生……伟大的空洞……将会清洗一切污秽……”
姜含贴在冰冷的巨石上，看着那团不断翻滚的暗红色雾气，看着大司祭疯狂的样子，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原来所有的追杀，所有的围剿，都是为了今天这个献祭。他们抓不到自己，就用无辜平民的生命献祭，打开“空洞”的缺口，想要用这股可怕的力量，彻底剿灭反抗军，甚至统治整个世界。
掌心的雷纹还在不停发烫，紫色的微光在皮肤下面轻轻跳动，像是在回应那股虚无的邪恶力量，一股与生俱来的针对感从雷纹里传出来，那是“天罚之雷”对“空洞”力量的本能敌视。姜含看着高地上那片翻滚的暗红色雾气，手指慢慢握紧了战斧，斧刃上泛起淡淡的紫色微光，低烧带来的昏沉感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清醒和燃烧的战意。
风卷起暗红色的雾气，朝着姜含藏身的方向吹过来，冰冷的虚无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吞噬一切的恐怖吸力，远处巨石缝隙里的野草瞬间枯萎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