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祭的红色法袍在风雨中展开，权杖顶端的金色光箭再次凝聚，刺眼的光芒映亮了姜含沾满泪水和血污的脸。她握紧手中的雷霆战斧，脚下顺着坡道往乱石谷方向移动，紫色的微光在斧刃上重新亮起，哪怕力量仅剩一成，她也不会轻易倒下。
冰冷的雨水顺着斧柄往下流淌，沾湿了姜含半握的手掌，掌心雷纹的微光随着每一次呼吸轻轻闪烁，神圣力量的压制还在持续，可她脚下的步子没有丝毫停顿。残存的八个弟兄跟在她身后，每个人都带着伤，铠甲上插着断箭，铠甲缝隙里渗出的血把雨水染成淡红色，可没有人喊一声疼，所有人都拄着武器，咬着牙跟着姜含往乱石谷方向挪动。
血腥味混着雨水的湿气钻进鼻腔，远处青石镇方向的厮杀声还在隐约传来，风把喊杀声吹得支离破碎，却能听出战火依旧猛烈。姜含踩着泥泞的下坡路往前走，脚下的青石被雨水泡得打滑，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能继续前进，小腿肚因为之前透支力气，现在不停颤抖，酸痛感顺着肌肉往上爬，直达后腰。她咬着牙把酸痛压下去，目光越过前方起伏的坡地，已经能看到乱石谷那片高耸的谷口，灰黑色的巨石像是远古巨人散落的积木，层层叠叠堆在谷口，形成天然的屏障。
转过一道矮坡，谷口处突然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紧接着有人高喊出声，声音带着压抑的惊喜。“是头儿！头儿回来了！”
姜含眯起眼睛，看清了谷口阴影里站着的身影，加尔穿着一身染血的黑色铠甲，手里握着宽刃长剑，铠甲左肩被劈开一道深口子，露出里面染血的衬甲。他听到呼喊声立刻转过头，目光扫过姜含和她身后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脸上紧绷的线条瞬间僵住。他快步走过来，沉重的脚步声踩得脚下碎石哗哗往下滚，走到近前，他的目光扫过姜含身后八个带伤的弟兄，又落在姜含苍白憔悴的脸上，他攥紧了手里的长剑，指节一点点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渗出血珠都没有察觉。
“断后部队，就剩这点人了？”加尔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看向姜含身后空无一人的坡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格罗姆呢？他不是带着矮人兄弟们断后吗？”
姜含抬起手，抹掉脸上的雨水，喉咙发紧得说不出话，她轻轻摇了摇头，视线看向乱葬坡方向，那里还飘着淡淡的硝烟味，被风带着吹进谷口。加尔明白了，他猛地攥紧拳头，对着身边的巨石狠狠砸了下去，骨节撞在坚硬的青石上，发出闷响，鲜血顺着指缝流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淌。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睛红得吓人，却把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侧过身给姜含让出道路。
“主力都在谷里，各个出口都布了岗哨，你先进去歇歇，我已经让人烧了热水，找了干净的布条给你裹伤。”加尔侧身让开路，手按在姜含肩膀上，能感觉到她浑身都在发冷，温度低得吓人，他心里一紧，扶着姜含的胳膊往谷里走，“这里安全，大部队早就进来了，我把伤员都安排在谷深处的岩洞里，艾莉娅带着医疗班在那边照看。”
乱石谷里到处都是高低错落的巨石，灰色的岩石缝隙里长着低矮的灌木，被风雨打得东倒西歪，湿叶子散发着清新又苦涩的气味，盖过了部分血腥气。脚下的地面铺着碎石，走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姜含跟着加尔往谷里走，能听到两侧巨石后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伤员的呻吟声，声音不大，却密密麻麻挤在空气里，听得人心头发沉。走到谷中央的开阔地，姜含停下脚步，扶着一块半人高的巨石站稳，抬起头环顾四周。
谷里到处都是靠着石头休息的反抗军士兵，每个人都满身疲惫，铠甲上沾着血污，有的士兵靠着石头闭着眼，却根本睡不着，手指一直攥着身边的兵器。姜含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侧头看向加尔。“清点人数，统计伤员，现在我们还有多少人？”
加尔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沾了血的羊皮纸，递到姜含面前，羊皮纸上歪歪扭扭写着统计的数字，墨迹被雨水泡得有些模糊。“刚才清点完了，能战斗的只有三百一十二个人，伤员一百一十四个，加起来一共四百二十六人，不到五百。药品剩下不到三分之一，大部分治外伤的药草都在撤退的时候丢了，面包和水还能撑两天，再多就没有了。”
姜含接过羊皮纸，指尖划过模糊的墨迹，纸张因为沾了雨水变得软塌塌的，她看着上面的数字，心脏一点点沉下去。偷袭青石镇之前，反抗军还有一千两百人，一场伏击打下来，居然只剩下不到五百人。内鬼汤姆的出卖，教会的提前埋伏，把她积攒了半年的家底折损了大半，格罗姆和几十个弟兄，还有整个矮人分队，都留在了乱葬坡。她攥紧羊皮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上却没有露出太多情绪，只是抬起头看向加尔。“把能战斗的人分一下班，守住三个谷口，每个谷口放一百人，剩下的一百多做预备队，伤员集中安置在最里面的岩洞，让艾莉娅优先给重伤员处理伤口，轻伤能忍就先忍一忍。”
加尔点了点头，收起羊皮纸，转身就要去安排部署，刚迈出一步，谷口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示警声，号角声顺着风雨传进来，沉闷刺耳，听得人心里一紧。姜含猛地抬起头，看向谷口方向，握着战斧的手不由自主紧了紧。示警号角刚落，谷口方向就传来密集的箭矢破空声，紧接着是魔法爆炸的轰鸣，土石飞溅的声音顺着山谷传进来，震得身边的巨石都微微发颤。
“敌人追上来了！已经封住谷口了！”岗哨的喊声顺着风传进来，带着焦虑的颤音。
姜含迈开步子往谷口方向走，鞋底踩过碎石，发出哗哗的声响，她身上的疲惫像是被瞬间冲散了，紧绷的神经重新提了起来。加尔跟在她身后，握紧长剑，两个人快步冲到正面谷口的巨石掩体后面，探出半个头往谷口外看。
谷口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教会的神官和王国的圣武士，红色的法袍和银色的铠甲在风雨里格外刺眼，弓箭手站在最前面，已经拉开了长弓，弓弦拉满，随时都能射出箭雨。魔法师站在弓箭手后面，手里握着法杖，各色的魔法光芒在杖顶端亮起，蓝色的水箭，红色的火球，金色的神圣飞弹，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把整个谷口都对准了。潮湿的风里混着魔法元素的独特气味，神圣气息的圣洁感混着火元素的灼热感，钻进鼻腔，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姜含刚蹲下身，一串箭矢就顺着谷口飞进来，钉在她头顶的巨石上，箭尾还在不停抖动，发出嗡嗡的脆响。紧接着，密集的魔法砸了进来，火球撞在巨石上炸开，灼热的气浪混着碎石屑扑在脸上，烫得人皮肤发疼。姜含低下头，躲在巨石后面，能听到两侧掩体后面传来反抗军的反击声，箭矢顺着石缝射出去，夹杂着零星的魔法，朝着谷口外的敌人飞去。
惨叫声断断续续从谷口外传来，很快就被新一轮的箭雨和魔法轰炸淹没。一块碎石被魔法炸飞，砸在旁边一个年轻反抗军的腿上，少年闷哼一声倒下去，小腿立刻肿起一块紫黑色的淤青，他咬着牙爬起来，重新抓起弓箭，躲回石缝后面继续射击。姜含看着这一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能感觉到，敌人的进攻越来越猛，谷口的石头掩体被魔法轰得一块块碎裂，反抗军的伤亡也在不停增加。
半个时辰过去，进攻的势头终于稍微缓了一点，谷口外的敌人暂时停止了轰炸，只剩下零星的箭支还在往谷里射。姜含趁机派人去清点伤亡，报回来的数字让加尔再次攥紧了拳头，仅仅半个时辰的轰炸，就又添了二十七个死伤，十二个弟兄再也没醒过来，十五个重伤，抬去岩洞的时候已经只剩一口气。
姜含靠在巨石上，闭上眼休息，冰冷的雨水顺着领口滑进去，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能感觉到经脉里那点仅存的雷霆力量还在被神圣气息慢慢消磨，身体发冷，头也有些发晕，大概率是淋了太久的雨，发起低烧来了。她睁开眼，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血沫落在脚下的碎石上，很快被雨水冲散，只剩下淡淡的红色痕迹。“让大家省着点箭矢，不要盲目反击，敌人靠近了再打，保存体力，我们耗不起。”
传令兵点点头，猫着腰顺着石缝往两侧传递命令去了。加尔蹲在姜含身边，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黑面包，递到姜含手里，面包被体温焐得稍微软了一点，还带着淡淡的麦香。“吃点东西，你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过一口东西，再撑下去，没等敌人打进来，你自己先倒下了。”
姜含接过面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干硬的面包划着喉咙往下咽，她喝了一口随身皮囊里的雨水，把面包冲下去，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她把剩下的面包递回给加尔，摇了摇头。“你吃吧，我吃这点就够了。我去后面看看伤员，顺便看看后面那两个出口布置得怎么样。”
姜含站起身，扶着巨石慢慢往谷深处走，脚下的碎石路高低不平，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越往谷里走，呻吟声就越清晰，潮湿的空气里混着草药的苦涩味和血腥味，浓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最里面的岩洞在谷深处的山壁下，洞口用巨石挡了一半，只留了一个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的入口，姜含弯着腰走进岩洞，里面点着几盏松油灯，橘黄色的灯光晃悠悠照着洞壁，把里面伤员的影子拉得很长。
艾莉娅穿着沾了血的浅色麻布裙，正蹲在一个伤员身边，手里拿着干净的布条给伤员包扎伤口，她手指纤细，动作却很麻利，很快就包扎好一个伤口，把布条系紧，然后转身走向下一个伤员。洞里面温度比外面高一些，却也更闷，浓重的气味压得人胸口发闷，姜含站在洞口，看着艾莉娅忙碌的身影，心里一阵发酸。如果不是汤姆出卖了他们，他们根本不会落到这个地步，不会死这么多弟兄。
艾莉娅抬头看到姜含，赶紧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血，走到姜含身边，声音放得很轻。“头儿，你来了，你的伤怎么样？要不要我先给你换个药？”
“我没事，小伤，不碍事。”姜含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洞里躺满的伤员，“情况怎么样？药品还够吗？”
“剩下不多了，止血的药草只剩下小半筐，治感染的草药已经用完了，几个重伤的弟兄已经开始发烧，我只能用干净的布条给他们换，烧退不下去。”艾莉娅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她皱着眉，转头看向洞口对面的山壁，“对了，我刚才出来拿布条的时候，感觉对面山谷壁上有点不对，魔法波动很奇怪，不是咱们这边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布置什么东西。”
姜含心里一动，跟着艾莉娅走出岩洞，站在谷深处的空地上，顺着艾莉娅指的方向看过去。对面就是乱石谷后方的高地，高地的边缘就是对面的山谷壁，因为距离有点远，又下着雨，雾气蒙蒙的，只能隐约看到有红色的影子在上面晃动。姜含眯起眼睛，运转仅存的一点雷霆力量，激活了掌心的雷纹，淡淡的紫色微光顺着雷纹往上爬，延伸到她的眼睛里，她的视线瞬间清晰了不少，穿透了蒙蒙的雨雾，落在高地上。
高地上的地面被画出了复杂的纹路，银色的线条在雨里泛着淡淡的光，十几个穿着红色法袍的神官站在纹路周围，手里举着法杖，不断往纹路里注入力量。纹路的各个节点上，立着光秃秃的木桩，几十个平民被牢牢绑在木桩上，手脚都被捆住，嘴巴被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身体不停挣扎，却根本挣不开。银色的纹路一点点亮起，顺着地面延伸，连接着每一根木桩，浓郁的魔法波动顺着风飘下来，带着诡异的神圣气息，和谷口外大司祭的神圣力量完全不一样，多了一股让人不舒服的阴冷。
艾莉娅站在姜含身边，也看清了高地上的情景，她捂住嘴，差点惊呼出声，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他们……他们抓了平民绑在那里，是要布置献祭魔法阵？”
姜含站在原地，看着高地上慢慢亮起的魔法阵，掌心的雷纹微微发烫，那股阴冷的神圣气息顺着风飘下来，钻进她的鼻腔，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落在她脚边的碎石上，砸出细小的坑，她握紧了手里的雷霆战斧，紫色微光在斧刃上重新亮起，比之前亮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