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含指尖轻轻敲过腰间令牌表面，冰凉触感让她瞬间清醒。她看着艾莉娅递过来的精灵绘制的军队部署图，黑色墨迹标注的王国驻军营地比原本情报多了整整两处，人数标注足足翻了一倍。
松木搭建的首领营帐内，原木长桌铺着粗糙鞣制的牛皮，上面压着泛黄的望风镇手绘地图，地图边缘沾着干涸的咖啡渍，那是昨夜加尔研究部署时不小心洒下的痕迹。营帐外飘着反抗军伙房烘烤麦饼的焦香气，混着泥土里松脂的清苦，顺着帆布缝隙钻进来，裹着远处校场整训士兵的呼喊声，嗡嗡震得帆布轻轻晃荡。长桌上摆着三只粗陶水杯，陶土粗粝的颗粒感蹭过掌心，里面泡着山谷里采摘的野菊花茶，热气顺着杯口往上飘，带着淡淡的药香。
姜含侧身拉开长桌旁的木凳，抬手示意艾莉娅落座。木凳被士兵常年坐压，边缘磨得光滑油亮，坐上去稳稳当当，带着人体体温残留的暖意。加尔抱着胳膊站在长桌一头，浓密的胡须挡着嘴唇，眼神带着打量落在艾莉娅身上，精灵族向来深居简出，对凡世纷争向来秉持观望态度，这次主动上门结盟，难免让人心中生疑。
艾莉娅顺着姜含的手势坐下，指尖轻轻搭在桌沿，浅绿色精灵皮甲蹭过木桌，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她端起面前的陶杯抿了一口，野菊花的清苦顺着喉咙滑下去，长途赶路的干涩感瞬间消散大半。她放下杯子，蓝色瞳孔映着营帐顶透下来的阳光，清透亮得像山谷里最纯净的溪流。
“我知道你们会有疑问。”艾莉娅的声音带着精灵特有的空灵，像风吹过森林树叶的沙沙声，“自然联盟早在五十年前就发现，教会的核心层开始出现‘空洞’力量渗透。那种力量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魔法，它会吞噬活物的生命力，把人变成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只会听从操控者的命令。”
姜含指尖划过地图上望风镇标记的红色叉号，那是教会在当地的主教堂位置。她能感觉到掌心的雷霆纹路微微发烫，那是天罚之雷对异类能量的本能反应，和她之前感应到禁忌圣所方向的波动一模一样。
“最初只是几个偏远教区的祭司出现异变，精灵族派出斥候探查，那些被空洞力量污染的祭司，皮肤会慢慢变成灰黑色，眼睛里没有瞳孔，只剩下一片浑浊的白。他们不会疼痛，不会害怕，只知道完成教会上层下达的命令，哪怕让他们亲手杀死自己的亲人也不会犹豫。”艾莉娅说着，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木纹缝隙里落下一点她随身携带的松香粉末，香气瞬间散开，盖过了野菊花的味道，“我们把这个发现告诉王国的魔法学院，他们根本不信，说精灵族是在造谣生事，想要挑起神权和王权的冲突。后来，王国宰相身边的近卫队长也开始出现异变，我们再次提醒，宰相反而说我们精灵族觊觎王国领土，想要用谣言逼王国开战。”
加尔听到这里，忍不住哼了一声，粗重的鼻息吹得胡须都翘了起来：“那群贵族和教士，眼里只有利益，哪会管什么世界安危，只要不影响他们的统治，哪怕整片土地都被污染了，他们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错。”艾莉娅点头，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沉重，“十年过去，空洞力量渗透得越来越深，教会的枢机团大半都已经被污染，王国的贵族议会里，也有三分之一的贵族身上出现了异变征兆。我们精灵族的森林边界，已经出现了好几批被空洞力量控制的冒险者，他们闯进森林猎杀精灵，抢夺生命古树的汁液，我们已经损失了三个边境哨站。”
姜含指尖停下，落在望风镇旁边的三个小镇标记上，那三个小镇都属于风暴王国的封地，距离望风镇不到一天路程。“所以你们一直在找盟友，对吗？”
“对。”艾莉娅挺直脊背，态度诚恳而坚定，“我们看到你们三个月前打赢了王国和教会的联合围剿，又听说天罚之雷的契约者出现在反抗军里。天罚之雷是天地间最纯粹的审判力量，天生克制所有黑暗污秽的异类能量，只有它能对付空洞力量。我们相信，只有天罚之雷的契约者能带领我们打破现在的旧秩序，阻止空洞力量扩散，所以精灵族愿意正式和雷霆之盟结盟，共同对抗教会和王国里的污染者。”
营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风吹过松树林的呼啸声，帆布被吹得鼓起又落下，帐内的烛光晃了晃，影子在墙上拉得扭曲。加尔走到帐门口，抬手拉住帆布绳固定好，回头对着姜含点头：“我觉得精灵族的说法没问题，我们之前也发现望风镇的教会士兵不对，他们明明被砍中了要害，还能爬起来继续战斗，和艾莉娅说的被空洞污染的样子一模一样。”
姜含认可加尔的判断，她当初第一次和教会士兵交手，就发现那些士兵不对劲，现在对上艾莉娅的描述，所有疑点都串了起来。她抬起头，对着艾莉娅伸出右手，掌心的雷霆纹路闪过一丝微弱的紫光：“我代表雷霆之盟，同意和精灵族结盟。以后我们共同进退，一起清理空洞力量，推翻旧秩序。”
艾莉娅伸出手，和姜含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纤细微凉，掌心带着森林草木的湿气：“大祭司让我带话，结盟之后，精灵族会每月给雷霆之盟供应治疗草药和紫杉长弓，还会派出精灵斥候帮助你们打探情报，只要我们能做到的，一定会全力配合。”
姜含松开手，指尖还留着草木的清香，她端起陶杯喝了一口菊花茶，茶温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很。“除了结盟，你这次过来，应该还带了其他情报吧？”
艾莉娅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树皮纸，轻轻展开铺在地图上，树皮纸带着树皮特有的韧性，上面用精灵墨水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小镇轮廓，每个轮廓里都画着一个红色的祭祀符号，那是教会惯用的献祭标记。“我们的斥候最近发现，大司祭半个月前悄悄离开了圣城，带着最精锐的圣堂骑士，去了望风镇附近的这三个小镇。他抓了整整三千两百个平民，都关在小镇教堂的地下密室里，不准任何人靠近。”
加尔凑过来，粗短的手指指着那三个小镇，声音沉了下来：“这三个小镇就在望风镇后方，我们之前的情报只说大司祭来了望风镇，根本不知道他抓了平民。抓这么多平民，他想干什么？”
“献祭。”艾莉娅的声音变得凝重，“精灵族的古籍里记载过，空洞力量想要激活大型传送魔法阵，需要大量活人的生命力作为祭品，活人的数量越多，献祭出来的力量越强，打开的空间通道也就越大。大司祭抓这么多平民，应该是要激活一个隐藏很久的大型魔法阵。”
姜含的心脏猛地一沉，掌心的雷霆纹路烫得厉害，这个猜测印证了她之前的判断。她之前就觉得奇怪，大司祭明明知道反抗军要进攻望风镇，却没有增兵，也没有撤退，原来他根本不在乎望风镇的得失，他的真正目的是献祭平民激活魔法阵。如果让他成功了，不知道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从魔法阵里出来，整个风暴王国南部都会变成人间地狱。
必须赶在他完成献祭之前发动进攻，不能让他得逞。姜含拿起桌上的炭笔，在三个小镇旁边画了三个醒目的圈，炭笔划过牛皮地图，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我们原本计划三天后月圆之夜发动进攻，现在看来，这个时间正好是献祭的日子，大司祭选在月圆之夜，就是因为月圆之夜天地能量最旺盛，献祭能获得更多力量。”
加尔摸着胡须，眉头拧成了疙瘩：“我们现在兵力都准备好了，提前进攻会不会打乱部署？”
“不能等，”姜含摇了摇头，笔尖停在三个小镇中间，“三千多平民的性命，容不得我们等。如果让大司祭完成献祭，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就算拿下望风镇，也换不回三千多条人命。”
加尔沉默了几秒，点头同意：“你说得对，就按你说的，我们尽快进攻，不能让那个老东西得逞。”
营帐内安静下来，只有烛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蜡油顺着烛身慢慢往下流，在烛台底部凝固成一块黄色的硬块。艾莉娅突然想起什么，指尖轻轻敲击着树皮纸，开口说道：“对了，我进山的时候，绕到了王国军队的驻防山口，特意观察了他们的部署，他们的军队调动比我们预想的频繁太多，而且数量也不对。”
姜含抬眼看她，笔尖停在纸上，炭粉落在牛皮上，落下一小团黑色。“怎么不对？”
“我们之前得到的情报说，王国在望风镇外围只部署了两个步兵团，一共两千四百人，加上教会的圣堂骑士，总共不超过三千人。”艾莉娅顿了顿，蓝色眼睛里带着疑惑，“我昨天傍晚潜伏在山口的时候，数过他们的篝火，整整有七十多堆，按照每堆三十人计算，人数至少超过两千，那两个团的营地加上望风镇的驻军，总人数已经超过三千五，比原本预估的多了整整一千多人，而且还有源源不断的军队从北面往这边开。”
加尔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伸手抓过那张精灵绘制的部署图，粗厚的手指划过那些黑色墨迹标注的新营地，指节捏得发白：“怎么会多这么多？我们的斥候前天才去侦察，根本没发现这些新增的营地，他们藏得这么深？”
“他们把部队藏在西侧山林的密林中，营地都用树枝和树叶伪装起来了，远远看去根本看不出异样，要不是我是精灵，对森林里的动静格外敏感，也发现不了。”艾莉娅说着，抬眼看向姜含，“不对劲，他们好像知道我们会从这边进攻，提前把兵力埋伏在了那里。”
姜含放下炭笔，炭笔滚了一圈，停在地图边缘。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黑色令牌，令牌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掌心，一点点平复她翻涌的思绪。
原本的情报里，望风镇总兵力不到三千，反抗军这边有八百精锐，加上里应外合，拿下望风镇的把握至少有七成。现在对方突然多了一千多人，还提前藏在了必经之路的山林里，这说明什么？
加尔还在说着要重新派斥候去侦察，姜含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进攻路线标记的蓝色线条上，那线条从聚居地出发，直直穿过西侧山林，指向望风镇的城门。这条路线是内鬼汤姆提出来的，他说西侧山林小路隐蔽，不容易被发现，而且距离望风镇近，适合发起突袭。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这个路线没问题，姜含也没多想，现在想来，所有细节都对上了。汤姆是主动要求去收集情报，主动提出这条路线，还主动请缨去望风镇联络内应，提前把进攻计划带过去。
她之前就觉得汤姆眼神不对，看向她腰间令牌的时候，眼神里藏着不该有的贪婪，她没点破，就是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现在所有线索都串起来了。
姜含抬起头，看向营帐门口透进来的阳光，光线落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她能闻到空气中麦饼的香气还没散，能听到远处校场士兵训练的呼喊声，能摸到掌心令牌冰凉的纹路，所有感官都清晰得不像话。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胸口的布料跟着微微起伏，窗外的风正好吹进来，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发丝扫过眉骨，带着一点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