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轧钢厂厂办大楼，二楼会议室。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前，坐满了厂里的实权人物。
空气里飘着劣质旱烟和高碎茶水混合的味道。
李主任坐在主位。
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手里转着一支派克钢笔。
胖脸上带着上位者惯有的似笑非笑。
刘海中坐在他左手边第二个位置。
这阵子，他可是厂里最大的红人。
臂上的红袖标洗得干干净净，红得刺眼。
他挺直了腰板，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
三角眼扫过桌对面的几个副厂长，鼻孔里喷出一股傲气。
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就差把“老子天下第一”写在脑门上了。
“咳咳。”
刘海中清了清破锣嗓子，端起搪瓷茶缸抿了一口水。
他今天准备干一票大的。
弄掉贺镇山，夺了保卫科的权。
“李主任，各位领导。”
刘海中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官腔拿捏得十足。
“今天这个扩大会议，我作为纠察队大队长，要反映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目光扫向会议室紧闭的大门，嘴角扯起一抹阴狠的笑。
“咱们厂保卫科的某些同志，严重脱离群众路线。”
“不仅包庇四合院里的落后分子，还私自截留……”
“砰——！”
没等刘海中把“物资”两个字说出口。
会议室厚重的双开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粗暴地踹开。
合页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两扇门板狠狠撞在墙上，木屑飞溅。
巨大的响声在会议室里炸开。
几个年纪大的副厂长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茶水差点洒在裤裆上。
冷风夹着走廊的穿堂风，瞬间灌进屋子。
吹散了屋里的烟雾。
贺镇山披着深黑色的翻领呢子大衣。
没有戴帽子，冷硬的短发根根直立。
他单手插在兜里。
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极具压迫感的“踏踏”声。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深邃如寒潭的黑眸，没有看李主任，更没看其他领导。
视线直接锁定在僵在原地的刘海中身上。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刘大队长，反映什么问题？接着说。”
贺镇山嗓音低沉，透着股金属质感的冷硬。
他走到会议桌前。
刘海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咽了口唾沫。
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但他一摸袖子上的红袖标，底气又上来了。
李主任就坐在旁边，他贺镇山还能翻了天不成！
“贺镇山！你放肆！”
刘海中梗着脖子，伸手一指。
“这是党委扩大会议！谁让你不敲门进来的！你还有没有点组织纪律性！”
他转头看向李主任，想借势压人。
“李主任您看，他这简直是无政府主义作风！”
李主任微微皱眉，手里的钢笔停转。
刚想开口说两句场面话，敲打敲打贺镇山。
贺镇山没给他机会。
左手从风衣内侧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手臂一扬。
“啪！”
档案袋像块板砖一样，重重砸在刘海中面前的红木桌面上。
一声爆响。
袋子口的封线被砸断。
一沓厚厚的纸张和十几张黑白照片，直接滑落出来。
散了半个桌面。
“组织纪律性？”
贺镇山双手撑在桌沿，身子微微前倾。
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刘海中。
一股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浓烈杀气，瞬间笼罩了刘海中全身。
压得他喘不上气。
“我今天就来给你上上课，教教你什么叫纪律。”
贺镇山冷嗤一声。
他指尖点着那些散落的照片，力道大得几乎戳穿相纸。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会议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桌上的照片吸引了过去。
李主任伸长脖子，脸色微变。
那是一张张清晰无比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
刘海中穿着这身中山装，正撅着屁股趴在易中海的破炕底。
手里死死抱着一个黑色的铁皮饼干盒。
脸上满是贪婪的狂喜。
下一张照片。
盒子打开了。
里面是两根明晃晃的“大黄鱼”金条，几只翠绿的玉镯子，还有厚厚一沓旧版人民币。
再下一张。
是刘海中趁着夜色，鬼鬼祟祟地在自家后院的墙根底下挖坑。
手里拿着的，正是那两根金条。
不仅有易中海的。
还有二车间老王家被抄出来的三转一响手表。
八车间老李家祖传的银元。
全都被刘海中暗中截留，或者塞进裤裆，或者埋在墙角。
全过程，被赵大山躲在暗处，用海鸥相机拍得清清楚楚。
连脸上的每一道肥肉褶子都拍得真真切切。
“打着纠察的旗号，查抄资本家和落后分子。”
贺镇山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扎进刘海中的死穴。
“结果呢？”
“抄出来的公家资产，一大半全进了你刘大队长的私人口袋。”
贺镇山直起身，拍了拍手。
像是在嫌弃碰了什么脏东西。
“金条、玉器、现金、手表。”
他冷眼扫过会议桌对面的李主任。
“李主任，这纠察队大队长，干的是资本家搜刮民脂民膏的勾当啊。”
“这算不算混进无产阶级队伍里的蛀虫？”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李主任的脸色瞬间铁青。
不仅是因为刘海中贪污。
而是因为这蠢货居然敢背着他吃独食！
打着他的旗号去抄家，抄出来的油水，一分钱没上交给他李主任。
全进了这胖子的私人口袋！
而且还被贺镇山抓住了铁证，直接甩在了党委扩大会议上！
这是在打他李某人的脸！
刘海中盯着桌上的那些照片。
脑瓜子“轰”的一声，仿佛被雷管直接在脑壳里炸开。
嗡嗡作响。
他浑身的血液瞬间降到了冰点。
刚才还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胖脸。
在这一秒钟内，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
肥厚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起来。
豆大的冷汗，从他锃亮的大背头里渗出来。
顺着脸颊的横肉，滚滚而下。
砸在那些铁证如山的照片上。
洇开一圈水渍。
“不……不是的……”
刘海中双腿发软，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想去抓那些照片，试图销毁证据。
“贺科长……你这是诬陷！是伪造！”
他嗓音嘶哑，变了调，透着极度的恐惧和绝望。
“李主任！您要给我做主啊！我冤枉啊！”
他转头扑向李主任，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李主任猛地站起身，一把甩开他的手。
像躲避瘟神一样往后退了两步。
眼神阴狠毒辣，恨不得活剥了这头蠢猪。
“诬陷？照片连你屁股上有几块补丁都拍得一清二楚！”
贺镇山冷笑出声。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俯身。
黑眸死死盯住崩溃边缘的刘海中。
“还有。”
贺镇山从那堆纸张里抽出一张盖了红戳的审讯记录单。
“黑市倒买倒卖。你想买通人作伪证搞我？”
“刘海中。”
他吐出这三个字，像是在宣判死刑。
“你知不知道。那几个黑市的喽啰，在保卫科的审讯室里，连拔了两个指甲盖，就把你什么时候给的钱、怎么谋划的，全吐出来了。”
“白纸黑字。按了血手印。”
刘海中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轰然坍塌。
他眼前一黑，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漏气的“咯咯”声。
彻底瘫软在椅子上。
烂成了一滩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