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屋檐上的雪水化了，滴在青砖地上的水洼里。
一辆生锈的手推板车停在中院。
两个戴着白口罩的医院勤杂工，一人抬头，一人抬脚。
像扔麻袋一样，把裹着旧白布的聋老太太扔进车斗。
“哐当。”
板车颠了一下。
尸体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
两个勤杂工拍拍手上的灰，推着车走了。
轮子碾过碎石子，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从头到脚，四合院里连个出来递口水、叹声气的人都没有。
家家户户房门紧闭，跟防贼似的。
冷风一吹，把地上的纸钱灰卷得漫天飞。
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
小跨院。
贺镇山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
手里把玩着两颗盘得溜圆的铁胆。
“咔咔”作响。
“科长，那老虔婆拉走了。”
赵大山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火葬场那边连个停尸的规矩都没走，直接送炉子了。说是烈属，也没人去给她领骨灰，就当五保户处理了。”
贺镇山动作没停。
手里的铁胆转得飞快。
深邃的眼底浮起一抹了然的冷意。
“意料之中。”
他声音低沉，没有半点起伏。
“她那点倚老卖老的底气，全靠这院里的人捧着。现在树倒猢狲散，谁还认识她是谁。”
贺镇山站起身。
走到火盆边，拨弄了两下烧红的无烟煤。
火苗窜上来，映红了他冷硬立体的五官。
在这个吃人的院子里，这老毒瘤算计了一辈子，最后落得个曝尸泥水坑的下场。
这也算是天道好轮回。
“大山。”
贺镇山转头，吩咐道。
“去库房。把那两挂‘大地红’搬出来。”
赵大山一愣，蒲扇大的巴掌摸了摸后脑勺。
“科长，这不年不节的，放啥炮仗？”
“再说了，外头刚死了人，咱这……”
贺镇山冷眼扫过去。
赵大山的话瞬间卡在嗓子眼。
“老毒瘤归西，院里清净。”
贺镇山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血腥气的淡笑。
“我贺家，就该好好庆祝庆祝。”
他抬脚走向门口，从衣架上扯下黑色的呢子大衣披上。
“挂在跨院门外头。放了。”
“让这帮天天盯着我这院墙的禽兽听听响。”
“在这九十五号院，连死人的晦气，也压不住我贺镇山的规矩。”
“得嘞！您擎好儿吧！”
赵大山立马懂了。
这是科长在杀人诛心，给外头那帮人立威呢。
他激动得直搓手，大步跑向后院的库房。
不到十分钟。
赵大山和麻杆两人，一人扛着一挂粗如儿臂的红皮鞭炮出来。
那鞭炮足有五六米长，红纸包着，透着股喜气。
一万响的“大地红”。
供销社里都难买到的抢手货。
两人踩着木梯子。
把两挂鞭炮直接挑在了小跨院黑漆大门外的两个石狮子头上。
长长的引线垂在半空。
麻杆掏出防风打火机。
拇指一拨，“嚓”的一声。
幽蓝的火苗舔上引线。
“哧——”
引线迅速燃烧，冒出刺鼻的白烟。
麻杆赶紧捂着耳朵往门里退。
“劈里啪啦！”
“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瞬间在黑夜里炸响。
火光冲天。
刺眼的红光照亮了半个南锣鼓巷。
巨大的声浪在狭窄的胡同里来回回荡，震得窗户玻璃嗡嗡直响。
碎红纸屑像雪片一样，铺天盖地地炸开。
落满了跨院门前的青石板。
浓烈的火药味顺着寒风，直接灌进了四合院的每一个角落。
中院。
秦淮茹正缩在漏风的旧棉被里。
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浑身一哆嗦。
她死死捂着耳朵，脸色惨白。
桃花眼里全是惊恐。
听着那喜庆至极的鞭炮声，她感觉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
她知道贺镇山狠。
但没想到他能狠到这个地步。
在别人刚死了人的晚上，放万响鞭炮庆祝。
这是在踩着聋老太太的尸骨，向全院人宣告他的绝对统治。
东厢房。
易中海瘫在散发着屎尿味的炕上。
听着震天响的鞭炮。
他干瘪的眼角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
他费力地转动脖颈，看向窗外被映红的天空。
完了。
这四合院，算是彻底落入贺镇山的魔掌了。
他们这群人斗来斗去，全成了这个活阎王脚底下的烂泥。
炮声足足响了十分钟才停歇。
硝烟味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
整个四合院，死一般的寂静。
连平时晚上偶尔叫唤的两声野狗，这会儿都吓得没了动静。
小跨院里。
贺镇山脱了风衣，换上软底布鞋。
推开堂屋的玻璃门。
屋里暖气扑面。
大肚铁皮炉子烧得正旺。
炕上。
快三岁的大毛和二妞，穿着花棉袄，正扒着窗台往外看。
两个小家伙不但没被炮声吓着，反而拍着小手咯咯直笑。
“爸爸，红灯笼！好看！”
大毛指着窗外还没散尽的红纸屑，奶声奶气地喊。
二妞有样学样，手里挥舞着个木头拨浪鼓。
丁秋楠坐在炕沿，手里缝着一件小毛衣。
听见动静，抬头看了贺镇山一眼。
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这大晚上的，也不怕吓着孩子。”
她语气温柔，没有责怪，只有纵容。
贺镇山走过去。
一把将大毛捞进怀里。
胡茬扎在小家伙粉嫩的脸上，逗得他咯咯笑。
“我贺镇山的种，连这点动静都怕，以后怎么接老子的班？”
他抱着儿子，坐在火炉旁的太师椅上。
端起桌上的白瓷茶缸，喝了口温热的茉莉花茶。
茶香四溢，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贺镇山微微偏头。
视线越过窗户纸，看向两米高的玻璃碴子围墙。
墙外是死寂的四合院，是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禽兽。
墙内是红泥小火炉，是他的老婆孩子热炕头。
这三年。
他用铁血手腕和绝对的武力。
硬生生在这乱世里砸出了一个无人敢惹的独立王国。
贺镇山放下茶缸。
黑眸深邃如寒潭。
他逗弄着怀里的儿子，嘴角挑起一抹冷厉而恣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