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百叶窗拉下了一半，光线有些昏暗。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大领导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桌上摊开着几份牛皮纸封皮的卷宗。
卷宗右上角盖着保卫科的红戳。
杨厂长半边屁股挨着沙发边缘。
双手捧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水面上飘着几片泡发的高碎茶叶。
他连喝水都不敢弄出大动静。
喉结滚了滚，把苦涩的茶水咽下去。
贺镇山站在办公桌前两步远的地方。
制服没扣最上面一颗风纪扣。
露出里头白衬衫的硬领。
站姿笔挺，但透着股浑不在意的松弛。
大领导戴着老花镜。
手指在粗糙的纸页上翻动。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办公室里只有这点翻动纸张的动静。
杨厂长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他放下茶缸。
从裤兜里摸出一条白手帕，胡乱擦了擦鬓角。
“好啊。”
大领导突然出声。
声音洪亮，震得玻璃窗似乎都跟着嗡了一声。
他摘下老花镜，扔在桌面上。
镜框砸在牛皮纸上，发出一声闷响。
“干脆，利落，一击毙命。”
大领导的手掌重重拍在卷宗上。
“三号仓库这起敌特破坏案，办得漂亮。”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盯着贺镇山。
“不拖泥带水。抓现场，扣证据，连夜突审。”
“要不是你们保卫科动作快，那台进口镗床就成废铁了。”
贺镇山微微点头。
“分内的事。”
他声音沉稳，没带多余的情绪。
“敌人带了枪。不快点按死，车间的工人得遭殃。”
大领导指着贺镇山，转头看向杨厂长。
“老杨。你手底下有将才。”
杨厂长赶紧站起来，腰板挺直。
手帕塞回兜里，露出一小截白角。
“是是。镇山同志觉悟高，业务能力硬。”
他赔着笑脸。
“也是领导您平时指导得好。”
大领导摆摆手。
打断了杨厂长的客套话。
他伸手拉开抽屉，拿出一包没拆封的中华烟。
撕开锡纸，抽出一根。
贺镇山往前迈了半步。
掏出兜里的防风打火机。
大拇指拨开砂轮。
“咔哒。”
火苗窜起。
大领导凑过去点燃烟，深吸了一口。
浓烈的烟草味在屋里散开。
大领导靠着椅背，手指夹着烟。
“除了抓特务。我还看了你们近期的治安报告。”
他伸手点了点下面的一份文件。
“西直门外头那片黑市，听说最近消停了不少？”
大领导看着贺镇山，眼里满是赞赏。
“以前那地方乱得很。倒买倒卖，乌烟瘴气。”
贺镇山眼皮都没抖一下。
他把打火机揣回兜里。
“整顿了几次。刺头敲打过了。”
他没撒谎。
刺头确实敲打过了。
黑三的肋骨就是他亲手敲断的。
现在整个西直门黑市，全靠他空间里的物资运转。
规矩是他定的，当然消停。
大领导不知道里头的弯弯绕绕。
他拍了拍桌子。
“这就对了。乱世用重典。对付投机倒把的滚刀肉，就得下狠手。”
大领导吐出一口烟。
“听说你把带头闹事的几个蛇头，直接送去挖煤了？”
贺镇山面不改色。
“劳动改造，有助于他们重新做人。”
大领导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他。
笑声爽朗。
“你这小子。心黑手狠，对我的胃口。”
杨厂长在旁边陪着笑。
脸颊的肌肉因为笑得太久，有些发僵。
他端起茶缸想喝水掩饰，水却早就凉透了。
大领导收敛了笑意。
办公室的气氛瞬间沉下来。
他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用力碾碎火星。
“老杨，你先坐下。”
杨厂长赶紧挨着沙发边坐回去。
腰杆拔得笔直。
大领导站起身。
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冒着黑烟的锅炉房烟囱。
“咱们国家的工业正在爬坡。”
大领导背着手。
“底下厂子多，摊子大。各种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
“部里现在最头疼的，就是风气问题。”
“倒卖物资的，吃拿卡要的，山头主义的。”
大领导叹了口气。
“纪律松懈，是要出大问题的。”
杨厂长手里的茶缸晃了一下。
茶水溅在手背上。
他没敢擦。
心里飞快盘算着厂里近期的账目。
李副厂长那边的事，千万别让部里盯上。
大领导走回办公桌前。
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
他看着贺镇山。
“部里马上要成立一个全新的纠察处。”
“直属部领导管辖。一把抓纪律，二把抓保卫，三把抓物资清查。”
大领导的声音压得低，分量却重。
“这是个得罪人的活儿。软骨头干不了，老好人干不了。”
贺镇山直视着大领导的眼睛。
没接话。
大领导站直身子。
“贺镇山。我看了你的档案。”
“当兵出身，底子干净。办事雷厉风行，不怕事。”
大领导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沉闷的节奏。
“我看中你了。”
杨厂长倒吸了一口凉气。
牙齿咬到腮帮子的软肉，一阵刺痛。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大领导。
调人？
直接往部里调？
大领导绕过办公桌，走到贺镇山面前。
“红星轧钢厂这个池子，对你来说太小了。”
大领导拍了拍贺镇山的肩膀。
手劲沉重。
“跟我去部里。”
“纠察处一把手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显得格外刺耳。
大领导继续抛出筹码。
“你现在是保卫科正科长，行政十八级。”
“到了部里，直接提正处。行政十五级。”
大领导看着他。
“连升三级。这是破格提拔。”
“手里握着实权。各大厂矿的保卫、纪检，你都有权过问。”
贺镇山肩膀微沉。
衣服下结实的肌肉纹丝不动。
十五级干部。
这是多少人熬白了头都爬不到的位置。
真要点个头，那就是一步登天。
杨厂长的呼吸彻底乱了。
胸膛剧烈起伏。
他手里的搪瓷茶缸捏得死紧。
指节泛出没有血色的死白。
脑子里嗡嗡作响。
连升三级。
去部里当纠察处的一把手。
这已经不是鲤鱼跃龙门了。
这是直接插上翅膀飞上天了。
以后轧钢厂的生杀大权，有一半得攥在这个年轻人的手里。
杨厂长转头看着贺镇山。
眼睛瞪得发直。
眼底满是震撼和艳羡。
快答应啊。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傻子才会犹豫。
大领导双手背在身后。
脸上带着笃定的神色。
他在等。
等这个年轻人大声说服从组织安排。
贺镇山依旧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皮靴鞋尖沾着的一点灰尘。
喉结缓慢地上下滑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