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风很冷。
吹得贾家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哗啦啦响。
傻柱那破锣嗓子在院子里的嘶吼，这会儿刚刚停歇。
“十斤白面。”
“老绝户的地窖。”
“连裤子都褪了。”
这几个词。
顺着门缝，像几把生锈的锥子。
一下一下，死命扎进贾东旭的耳朵眼里。
他躺在里屋发黑的炕席上。
下半身裹在一条结了板的破棉被里，毫无知觉，像两截烂木桩子。
唯独上半身。
连着心肝脾肺肾，疼得像是被扔进了滚油锅。
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胃里空空如也。
酸水一股股往嗓子眼反，烧得食道火辣辣的疼。
外头静了。
紧接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踩着积雪跑近。
“吱呀。”
木门被一把推开，冷风夹着雪粒子撞在墙上。
秦淮茹跌跌撞撞地扑进屋。
她甚至忘了插门闩，直接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抽动，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贾东旭转过头。
干瘪的眼窝深陷下去，双眼红得滴血。
死死盯着地上的女人。
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原本钉在胸口的几颗盘扣，全崩飞了。
衣领大敞着。
里头那件破秋衣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大片白腻的皮肉。
那雪白的脖颈和锁骨处。
沾满了潮湿的黄土，还有几片腐烂的白菜帮子。
更扎眼的是。
左边肩膀的布料上，清清楚楚印着半个黑乎乎的泥手印。
粗大，宽厚。
那是男人的手印。
贾东旭的呼吸瞬间乱了。
鼻孔放大，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你……去哪了？”
他开口。
声音干哑撕裂，像两块砂纸在死命摩擦。
秦淮茹吓了一跳。
猛地抬起头。
眼泪把她脸上的黑泥冲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半边挨过打的脸颊还肿着，透着青紫。
“东、东旭……你醒了……”
她慌乱地爬起来，手忙脚乱去拉扯破开的衣领。
手指直哆嗦，怎么也遮不住那片烂泥。
这副掩耳盗铃的模样，比直接承认还要刺眼。
贾东旭双臂撑着炕席，想坐起来。
可下半身沉得像坠了铅块。
他只能像条蛆虫一样，半歪着身子靠在墙皮上。
墙上的白灰沾了满背。
“外头傻柱骂的……是不是真的？”
贾东旭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像乱窜的蚯蚓。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一股腥甜味。
秦淮茹连连摇头。
扑到炕沿边，哭得喘不上气。
“不是！他是喝猫尿发酒疯！满嘴喷粪！”
她伸手想去抓贾东旭的胳膊。
“我是去后院找一大爷借钱……棒梗在医院躺着，没八十块钱大夫不给做手术啊！”
贾东旭一把甩开她的手。
力气大得惊人。
“去借钱？”
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半夜两点，去后院地窖借钱？”
“把棉袄扣子借没了？把满身的泥巴借回来了？”
秦淮茹脸色唰地惨白。
嘴唇没了一点血色，上下磕碰。
“我没有……东旭你信我！”
她跪在炕沿边，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肮脏的被面上。
“是他逼我的！他拿钱要挟我……我碰都没让他碰，地窖就塌方了……”
她语无伦次地辩解。
脑子全乱了。
这话一出，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墙角老鼠磕木头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碰？
这满身的泥，脖子上的指印，是鬼掐的？
易中海那个道貌岸然的老绝户。
平时装得跟个圣人一样。
背地里，居然拿着十斤富强粉，在烂白菜堆里扒自己老婆的裤子。
贾东旭脑瓜子嗡嗡直响。
死死的绿帽子，硬生生砸碎了他仅剩的那点尊严。
他这辈子最要面子。
以前在车间，秦淮茹长得水灵，惹得多少青工眼红。
他走路都带着风。
现在呢。
他成了一滩要在屎尿里打滚的烂肉。
他老婆为了几口吃的，去给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糟蹋。
全院人都打着手电筒看见了！
都在看他老贾家的笑话！
愤怒、屈辱、嫉妒。
混着三天没吃饭的饥饿感。
像一把倒卷的邪火，瞬间点燃了他的五脏六腑。
“婊子……”
贾东旭嗓音劈裂，从牙缝里挤出咒骂。
“你个不要脸的下贱娼妇！”
他双眼暴突，双手死死抠住炕席。
指甲当场折断，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拼命挥舞着双臂，拖着那两截死肉一样的下半身。
疯了一样往前爬。
他想掐死她。
掐断那根沾着泥印子的白脖颈。
秦淮茹吓得魂飞魄散。
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一屁股跌坐在青砖地上。
“东旭你疯了！我这都是为了救棒梗的命啊！”
贾东旭扑了个空。
上半身直接探出炕沿，失去了平衡。
“砰。”
半拉身子重重砸在床沿的硬木头上。
肋骨发出一声闷响。
剧痛传遍全身。
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快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他瞪着趴在地上的秦淮茹。
脑海里不断闪过易中海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
闪过贺镇山在小跨院门口冷笑的眼神。
全都在逼他。
全都在踩着他的脸拉屎。
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腥甜味。
顺着胃管，猛地往上倒涌。
贾东旭死死抓着那条破棉被的边缘。
双手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仰起头，脖子拉长，喉结疯狂震颤。
“啊——！”
喉咙深处，爆发出一声根本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
像是一头被生生抽断脊梁的野狼。
下一秒。
“噗——”
一大口黑红色的污血，带着刺鼻的腥臭味。
直接从他嘴里喷涌而出。
血雾在半空中散开。
斑斑点点砸在糊着报纸的墙皮上。
剩下的浓稠血浆，全部泼洒在那只发黄的荞麦皮枕头上。
瞬间染红了一大片。
贾东旭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身子一软，重重砸回炕面上。
胸膛不再剧烈起伏，只剩下微弱的痉挛。
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灰败的脸上，眼睛死死睁着，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房顶的漏水痕迹。
死不瞑目般地瞪着。
秦淮茹呆坐在地上。
看着满床的黑血，脑子彻底空白了。
足足愣了十几秒。
她才像被火烫了似的弹起来，扑到炕前。
双手胡乱去擦贾东旭嘴角的血沫子，手抖得拿不住破手帕。
“东旭！东旭你别吓我！”
秦淮茹嗓音全破了，眼泪鼻涕糊了一手。
“你撑住啊……我找着钱了……大爷把八十块钱给我了……”
她急忙去翻自己的布兜。
手在空荡荡的棉袄口袋里乱抓。
什么都没有。
只摸到一手冰凉的雪水。
那个装着八十块钱和十斤富强粉的布袋子。
在炸药包爆炸的时候。
被她落在菜窖的破麻袋堆里了！
秦淮茹脸色唰地惨白。
连最后一点血色都退了个干净。
瘫坐在地，像个死人。
炕上。
气息奄奄的贾东旭，眼珠子极为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视线死死钉在秦淮茹那双空空如也的手上。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蠕动。
牙缝里全在往外渗着血沫。
“钱呢……”
他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呼噜”声，声音微弱得快要听不见。
“你脱了裤子……连口面糊糊……都没换回来？”
秦淮茹拼命摇头，语无伦次。
“落、落在地窖了……肯定被刘海中他们捡去了……我这就去要回来……”
贾东旭嘴角扯出一个阴森的惨笑。
血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把抓住秦淮茹的衣袖。
指甲死死抠进她的皮肉里。
“去……”
他双眼爆出回光返照的幽光，气若游丝，却透着股咬牙切齿的怨毒。
“去把那十斤白面……给老子要回来……”
“老子就是死……也得做个饱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