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镇山在死胡同拐角站了半分钟。
那根没点火的大前门在指尖转了两圈。被他随手塞回兜里。
冷风裹着雪沫子刮过。
傻柱那压着嗓子的表白,还有秦淮茹拿了白馒头后假模假式的啜泣。听得人胃里直反酸水。
“嗤。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配得很。”
他没出声惊动这对野鸳鸯。转身顺着墙根,脚步轻快地回了自家小跨院。
明天是个大日子。
他兜里那张带着工业局红戳的自行车票,可等不到过夜。
……
第二天。星期天上午。
日头拨开铅灰色的云层。难得在四九城上空洒下一片金黄。
王府井百货大楼。
这年头四九城最大的销金窟。三层苏式建筑气派得很。里面人头攒动。
空气中飘着新布料的浆糊味、桂花头油的香精味。还有柜台底下压着的樟脑丸味儿。
一楼卖自行车和手表的大件柜台前,平时没什么人。大家都爱挤在粮油区排队。
贺镇山穿了件半旧的军绿便装。没穿那身扎眼的保卫科制服。
即便如此,他那将近一米九的个头、刀削斧凿般的冷硬五官。往玻璃柜台前一站,照样压迫感十足。
“同志。买车。”
贺镇山屈起两根手指。骨节在擦得锃亮的玻璃台面上敲了两下。
里头正低头织毛衣的女售货员抬起头。
本来有些不耐烦的脸上,在看清来人后,硬生生扯出一抹职业微笑。
“这……这位同志,咱们这儿的车,可得凭票。”
女售货员咽了口唾沫。眼神有些发虚。
贺镇山没废话。手伸进裤兜。
两根粗糙的手指夹着那张巴掌大的工业局专用票据。“啪”地一声。拍在玻璃上。
售货员拿起来扫了一眼。红章鲜亮。字迹清晰。
“哟!还真是内部特批的永久牌大二八票!”
她看贺镇山的眼神瞬间变了。带着毫不掩饰的敬畏。
在这个买盒火柴都要票、买斤肉得排半天队的年头。能弄到这种带编号的工业票,那绝对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同志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去库房推一辆最新款的来!”
售货员赶紧把毛线团塞进抽屉。小跑着去了后头的仓库。
没一会儿。
一辆通体乌黑发亮、钢圈闪着银光的二八大杠,被推了出来。
橡胶轮胎上的压模毛刺还没掉干净。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生胶皮味儿。
纯牛皮的车座子,透着亮油油的皮质光泽。车把正中央,用钢印深深打着“永久”两个大字。
贺镇山走上前。
大手握住冰凉的金属车把。捏了捏手闸。
“咯吱。咯吱。”刹车皮咬合紧密。清脆有力。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沓昨天在鸽子市换来的大团结。厚厚一叠。
“一百七十五块。点点。”
贺镇山点出十七张半。推过柜台。
售货员沾着唾沫飞快点清了钱。开了发票。把一把黄铜钥匙递了过去。
贺镇山把收据塞进兜里。推着车往外走。
百货大楼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毫无保留地砸在那层黑亮的烤漆上。
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路过的几个大爷大妈,眼珠子都快瞪掉地上了。
“乖乖!这是谁家的小子?永久牌啊!这可比前两年厂长那辆还要新!”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爷,羡慕得直吸冷气。
贺镇山没理会周围的目光。
他单脚踩住脚蹬。右腿一个利落的后扬。稳稳跨坐在牛皮车座上。
大长腿一蹬。
金属链条带动齿轮。发出清脆规律的“咔哒咔哒”声。
橡胶轮胎压过王府井大街的柏油马路。
冷风迎面扑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在这个汽车还没普及、满大街都是步行和板车的年代。
骑着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招摇过市。那拉风程度,绝不亚于后世开着一辆限量版超跑炸街。
从王府井到南锣鼓巷。平时走路得一个多钟头。
贺镇山蹬着车,半个小时不到,就看见了胡同口的灰色砖墙。
“叮铃铃——”
他手指拨动车把上的镀铬车铃。
清脆响亮的铃声在胡同里荡开。穿透力极强。
九十五号院大门口。
阎埠贵正穿着那件补了三个补丁的灰棉袄。缩着脖子,手里拿着把秃了毛的大竹扫帚。
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台阶上那点可怜的积雪。
这老抠门。今天没去钓鱼,专门在门口晃悠,就是想看看谁家买了点好菜,能不能顺便蹭点便宜。
“叮铃铃。”
铃声在他耳边炸响。
阎埠贵吓了一跳。手里的竹扫帚差点掉地上。
他下意识地扶了扶鼻梁上那副用胶布缠着镜腿的破眼镜。抬头看去。
阳光有些刺眼。
一个高大的身影,骑着一辆黑得发亮、闪着刺目银光的崭新自行车,正稳稳当当地停在他面前。
阎埠贵的那只独眼(另一只被贾张氏咬了耳朵后包着纱布),瞬间睁得比铜铃还大。
那黑漆。那车轱辘。那牛皮座。
他连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全乎的。
“贺……贺科长?!”
阎埠贵张开嘴。嗓子里像塞了一团破棉絮,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他扔了扫帚。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
那双长满冻疮、像鸡爪子一样的手,忍不住想要去摸一摸那锃亮的车把。
“别碰。”
贺镇山单脚撑地。冷冷吐出两个字。
阎埠贵的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僵在半空。
尴尬地搓了搓衣角。
“这……这是您买的新车啊?”
阎埠贵的眼睛根本挪不开,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这可是永久牌大二八啊!全院……不,整条南锣鼓巷,这可是头一辆啊!”
他咽了口唾沫。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算计。
“贺科长。您看。我这每天去红星小学教书。走路那叫一个远啊。”
阎埠贵搓着手。满脸堆着谄媚的笑。“您要是平时不用。能不能……借我骑骑?”
贺镇山看着眼前这个厚颜无耻的算盘精。气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一根火柴。“刺啦”划着。点燃了嘴里的烟。
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圈。喷在阎埠贵的脸上。
“三大爷。您没睡醒呢吧。要不,我把这车轱辘卸下来。给您当算盘珠子拨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