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秦淮茹叩门的手指在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铁门厚实，敲击声沉闷。
她把那个带青花的空瓷碗藏在身侧。深吸一口气。
眼眶里迅速蓄满水汽，在路灯下闪着微光。这套楚楚可怜的表情她对着傻柱用过无数次，无往不利。
门内没有动静。
秦淮茹咬咬牙，又敲了三下。嗓音拿捏得柔弱带怯。
“贺兄弟。你在屋里吗？我是中院的秦淮茹。”
小跨院正房。
贺镇山坐在硬板床上。面前放着一个缺了漆的搪瓷盆。
盆里是空间里取出来的温热灵泉水。
他刚泡完脚。强悍的体能恢复得七七八八，脚底板那层厚茧被灵泉水泡得发软，洗下一层泥垢。
水变得浑浊发灰。
他拿起搭在床头的破毛巾，擦干双脚。穿上军靴。
铁门外传来的叩门声和那娇滴滴的嗓音，让他眉头皱紧。
秦淮茹。
这女人来敲门，准没憋好屁。无非是闻着肉香来打秋风的。
贺镇山没打算去开门。端起那盆洗脚水，走到门后，准备泼在院子角落。
“贺兄弟。”门外的声音大了一点，带着压抑的哭腔，“我知道你生我婆婆的气，她那人就那样。我代她向你道个歉。”
“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棒梗饿得直哭。你发发慈悲，借我们一碗肉汤吧。”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先道歉，再卖惨。拿孩子当挡箭牌。
贺镇山站在铁门后，端着搪瓷盆。冷笑出声。
借？在秦淮茹的字典里，借就等于白拿。
跟这帮人沾上一丁点关系，以后就像是被蚂蝗吸住。甩都甩不脱。
他抬起手。
没抽门栓，只是拨开了铁门中间那个小孩巴掌大的方形观察口。
“哗啦。”
铁皮挡板拉开。
秦淮茹听到动静，以为有戏。
她赶紧往前凑了半步。把藏在身侧的青花空碗端到胸前，扬起那张挂着泪珠的脸。
刚要开口继续哭诉贾家的难处。
贺镇山的脸没出现在观察口。
出现在她视线里的。
是半盆灰扑扑的、还冒着一丝热气的浑浊液体。
贺镇山端着洗脚盆。对准那个方形观察口。手腕往外猛地一翻。
动作果决，没有丝毫停滞。
“哗——”
大半盆洗脚水，越过厚重的铁门。
劈头盖脸，精准无误地泼在了秦淮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上。
水温不冷不热。
但水里混杂着泥垢、脚汗味。顺着她的头发，糊住了眼睛。
流进她半张开的嘴里，顺着脖领子灌进了破旧的棉袄。
“啊！”
秦淮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手里的青花碗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
她闭着眼，连连后退几步。双手胡乱地在脸上抹。
一股浓烈的酸臭脚丫子味，混合着烂泥巴的腥气，直冲鼻腔。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弯下腰，干呕了两声。吐出一口酸水。
“滚。”
门后传来贺镇山冰冷刺骨的声音。只有一个字。
干净。利落。
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秦淮茹仅存的自尊心上。
“啪。”
观察口的铁皮挡板被无情地拉上。彻底隔绝了门内门外。
秦淮茹站在冷风里。
棉袄湿了一大片，冷风一吹，刺骨的寒意从胸口蔓延到全身。
脸上的泪水和洗脚水混在一起。狼狈到了极点。
她呆呆地看着那扇黑漆大铁门。
在95号院，甚至在整个南锣鼓巷，从来没有哪个男人敢这么对她。
傻柱见她流眼泪，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易中海见她哭穷，大半夜也会送棒子面过来。
可这个新来的退伍兵。
连正眼都没看她一眼，直接泼了一盆洗脚水。
极度的屈辱感像毒蛇一样咬着她的心。秦淮茹咬紧牙关。
眼泪这次是真的流下来了。不是装的，是羞愤交加。
她不敢再敲门。甚至连骂一句的勇气都没有。贺镇山那一脚踹飞贾张氏的画面还在脑子里盘旋。
她端着那个干干净净的空碗，用袖子遮着脸，像做贼一样逃离了胡同。
一溜烟跑回了95号院。
中院静悄悄的。各家各户都关着门睡觉。
秦淮茹推开贾家的门帘。
屋里的肉香味还没散尽，贾张氏和棒梗还坐在地上生闷气。
看到秦淮茹回来。
棒梗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满怀期待地盯着她手里的碗。
“妈！肉呢！鸡腿呢！”棒梗扑上去要抢碗。
手刚碰到碗沿。
他鼻子抽动了两下。眉头一皱，嫌弃地往后退开。
“妈，你身上怎么这么臭！一股脚丫子味！”
贾张氏也闻到了那股刺鼻的臭味。
再一看秦淮茹。头发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棉袄胸前一大滩水渍。手里的碗空空如也。
“丧门星！连口汤都要不来，你还有脸回来！”贾张氏破口大骂，“你是不是掉进茅坑里了！”
秦淮茹低着头。
一言不发。把空碗重重顿在灶台上。
转身走到洗脸盆边，拿起冰冷的凉水，疯狂地搓洗着脸和脖子。
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进脸盆里。
贾东旭在炕上翻了个身，冷笑一声：“早说了别去。碰了一鼻子灰吧。”
“没出息的东西。”贾张氏往地上啐了一口。
拉过被子，蒙住头睡觉去了。
棒梗站在桌子边。
他没哭，也没闹。
九岁的半大小子，那双随了贾张氏的倒三角眼里，透出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阴狠。
他看着妈妈受辱。看着空空的饭碗。
再转头。
透过窗户缝隙。死死盯着小跨院那堵新砌的高墙。
那墙太高。把属于他们贾家的好房子、好肉好菜，全挡在了外面。
那新来的王八蛋打了他奶奶，还泼他妈脏水。
这口气，他咽不下。
贾家的东西，没人能白占。他不给，自己就去拿。
棒梗摸了摸口袋。
那是他在胡同口捡的一截生锈的铁丝。平时用来撬傻柱那屋的锁，一撬一个准。
傻柱家的花生米、网兜里的苹果、饭盒里的剩菜。
他想拿就拿。拿习惯了，他觉得整个四合院的东西，只要他看上了，就是他的。
夜深了。
贾家屋里的鼾声渐渐响起。
秦淮茹换了干棉袄，也疲惫地睡去。
棒梗没睡。
他瞪着眼，听着外头的动静。等了足足两个小时。
等到整个95号院死一般寂静。只有北风刮过屋檐的呼啸声。
棒梗悄悄掀开被子。
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掀起厚重的棉门帘，钻了出去。
外头真冷。冻得他牙关打战。
但他心里热。那股肉香味像是有魔力，勾着他往前走。
他摸着黑，沿着抄手游廊。
一步一步，摸到了小跨院和中院交界处，那堵新砌的青砖高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