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家屋里点着一盏如豆的煤油灯。
光线昏暗，只能照亮饭桌上一圈。
桌上摆着四个粗瓷碗，碗里盛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糊糊。中间是个黑皮咸菜疙瘩。
贾张氏手里攥着半个上午啃剩下的死面窝头，正费劲地往下咽。
窝头太干，刮得嗓子眼生疼。她端起碗，呼噜噜喝了一大口糊糊，才勉强顺下去。
“什么破玩意，猪食都不如。”贾张氏把半个窝头重重拍在桌上。
三角眼一横，瞪着正在灶台边刷锅的秦淮茹。
“挺着个大肚子，天天就知道弄这些汤水糊弄。我家东旭在外头卖苦力，回来就吃这个？”
秦淮茹背对着婆婆。手里拿着半秃的高粱刷子，机械地刷着铁锅。
“妈。定量就那么多，细粮早吃光了。”秦淮茹声音有些发颤。
贾张氏刚要继续骂，鼻子忽然抽动了两下。
一股浓烈霸道的荤油香气，顺着破损的窗户纸缝隙，直直地钻进了屋里。
这香味太冲了。
带着鸡肉煸出的厚重脂肪味，混着野生蘑菇的特有干香，在清苦的贾家屋里瞬间炸开。
贾张氏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鼻翼快速张合。嘴里的唾液控制不住地疯狂分泌，顺着嘴角就往下流。
桌上那半个黑面窝头，此刻闻起来就像是一团沾了屎的黄泥巴。
“咕咚。”贾张氏咽了一大口口水，喉结发出响亮的声音。
躺在里屋坑上的贾东旭也闻到了。
他翻身坐起来，只穿了件单褂。因为长期吃不饱，脸色发黄。
他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外屋的方向。
“淮茹，傻柱那孙子今天没挨打？又从食堂带好菜回来了？”贾东旭压低声音问。
以前这种时候，只要傻柱带了饭盒，秦淮茹出去一趟就能拿回来。
秦淮茹放下刷子，走到窗边。
垫着脚，从窗户缝往外看。
“柱子那屋黑着灯呢。这味道……是从跨院那边飘过来的。”
秦淮茹看着那堵新砌的、挡住所有视线的高墙。声音里透着酸。
贾张氏一听“跨院”两个字，刚才被一脚踹飞的屈辱和肚子上的隐痛瞬间爆发了。
她“蹭”地一下站起来。因为起得太猛，带翻了长条板凳。
“砰”的一声，板凳砸在地上。
“那个挨千刀的绝户！”贾张氏扯着嗓门干嚎起来。
她那双三角眼里布满红血丝，肥胖的身子在逼仄的屋里来回转圈。像一头焦躁的老母猪。
“大晚上的炖鸡！他一个人吃得完吗！吃那么多也不怕噎死！”
骂着骂着，她走到饭桌前。
看着自己碗里那点清汤寡水，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贾张氏抡起胳膊。一巴掌把桌上那个装着咸菜疙瘩的破碗扇在地上。
“我不吃了！不过了！”
碗砸在青砖地上，碎成几片。咸菜疙瘩滚到了门槛边。
贾张氏顺势往地上一坐，双腿乱蹬。厚实的鞋底砸在砖地上，咚咚直响。
“老贾啊！你睁开眼看看吧！咱们孤儿寡母的被人欺负死了！”
她双手拍打着大腿，肥肉乱颤。在地上来回打滚。
“咱们家穷得喝西北风，隔壁那小畜生天天吃肉！他吃肉也不知道孝敬孝敬老人！丧良心啊！”
贾东旭坐在坑沿上。听着他妈哭嚎，闻着那越来越浓的肉香。
胃里一阵抽搐。饿得直冒酸水。
他烦躁地挠着头皮，指甲在头皮上抓出几道血印子。
“行了妈！别号了！还嫌不够丢人吗！”贾东旭吼了一声。
不吼还好，这一吼，贾张氏滚得更起劲了。
一直坐在桌边没吭声的棒梗，突然把手里的筷子一扔。
九岁的半大小子，正是长身体能吃的时候。连着吃了一个星期棒子面，肚子早抗议了。
棒梗学着他奶奶的样子。
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在半空中乱踢。
“我要吃肉！我要吃鸡腿！”棒梗扯着公鸭嗓子喊叫，口水喷了一地。
“妈，你去隔壁要肉吃！我不喝这糊糊了！我就要吃鸡腿！”
棒梗在地上打着滚，脑袋一下下撞在八仙桌的桌腿上。
一大一小，两个人在贾家的青砖地上疯狂撒泼。
秦淮茹站在灶台边。
手死死抓着围裙的边角。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掐进肉里。
她眼眶红了。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以前傻柱天天送饭盒，家里好歹隔三差五能见点油腥。
可今天傻柱被那个贺镇山一巴掌扇掉了两颗槽牙。那半边脸肿得跟猪头一样，明天的班都上不了。
更别提从食堂往回顺好吃的了。
秦淮茹咬着下嘴唇。抬头看了看炕上脸色铁青的贾东旭。
又看了看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婆婆和儿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松开围裙。
走到地角边。从橱柜最下面，拿出一个平时专门用来装傻柱饭盒的大瓷碗。
“东旭……”秦淮茹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我去隔壁试试。那新来的毕竟是邻居，看在棒梗是孩子的份上，也许能给口汤。”
贾东旭低着头，双手攥着裤腿。
没答应，也没反对。只是在秦淮茹转身的时候，冷冷地加了一句。
“别去傻柱那屋。嫌丢人。”
秦淮茹点点头。
她端着那个空碗。推开贾家厚重的门帘，走进了四九城寒冷的夜色中。
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
顺着中院抄手游廊，她往小跨院走。
走到那堵新砌的青砖高墙前，秦淮茹停下了。
墙太高。挡得严严实实。
抬头往上看，白炽灯光已经被关了。墙头上那密密麻麻的碎玻璃，在月光下闪着阴森的寒光。
肉香味就是从墙那边飘过来的。越靠近，香味越浓。
浓得让人双腿发软。
秦淮茹绕过那堵墙，走到胡同里。
借着胡同口的昏暗路灯，她来到了小跨院外侧那扇紧闭的大黑铁门前。
铁门很厚。刷着黑漆。
没有门铃。
秦淮茹深吸一口气。挤出两滴眼泪。
她抬起手，用冻得发红的指关节，轻轻扣响了冰冷的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