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丰”的定做做了不到半个月,出事了。
那天下午沈清月正在小平房里对账,赵姐打电话到胡同口小卖部,语气比平时急一些:“你赶紧来一趟大楼,有个顾客在你柜台前面闹呢,说是冲着你定做的牌子来的,但拿的是‘瑞丰’的衣服。”
沈清月放下账本就往百货大楼赶,到了二楼,远远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在她柜台前面,手里抖着一件外套,嗓门不小:“你们这牌子上写着承接定做,我定做的衣服就做成这样?肩膀一高一低,袖子还短了一截,这怎么穿?”
柜台上那块“承接定做”的小牌子还摆着,沈清月走过去,先跟顾客说了一句:“同志,您这件衣服让我看看。”
顾客把外套递过来,沈清月翻了翻,料子是普通的混纺,做工糙,肩膀两边的缝线一边高一边低,袖口收得也不齐,她翻到领子后面,商标是“瑞丰”,不是“星辰”。
“这件衣服不是我们做的。”沈清月说,“您看这个标,是‘瑞丰’的,我们‘星辰’的标不长这样。”
顾客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标,又抬头看了看柜台上的牌子:“可我是看着这个牌子去的,你们二楼就这一块‘承接定做’的牌子,我以为都是你们家的。”
沈清月把牌子拿起来给她看:“牌子是我摆的,但‘瑞丰’那边也有定做,他们没摆牌子,您大概是走到他们柜台问的,他们接了单,您以为是我这边做的。”
顾客脸上的怒气消了一些,但还是不痛快:“那我现在找谁去?他们那边说做不了主,让我来找你。”
沈清月把赵姐叫过来,问了一句:“‘瑞丰’那边怎么说?”
赵姐说:“他们柜台上的人说定做的师傅今天不在,让顾客明天再来,顾客不干,说跑了三趟了,一次说师傅不在,一次说改好了但没改对,这次又说让明天来,顾客火了,看到你这边有定做的牌子,就冲着你来了。”
沈清月听完,心里明白了,周晓琴那边定做出了问题,顾客找上门,他们推三阻四,顾客看到“承接定做”的牌子,以为是她这边的责任。
她跟顾客说:“同志,这件事我帮您协调一下,您先别急,我找‘瑞丰’那边的人过来,当面说清楚。”
她拜托赵姐帮忙去叫“瑞丰”柜台的人,“瑞丰”那边来了一个年轻女的,说是店员,做不了主,给老板打了电话,等了十来分钟,周晓琴来了。
周晓琴走过来,看到沈清月站在柜台前面,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她先跟顾客道了歉,把那件外套翻来覆去看了看,说了一句:“这件确实做得不好,我们给您重做一件,料子换好的,工钱不收。”
顾客不干:“重做?我都跑了三趟了,你们说话不算话,我还敢让你们做?”
周晓琴脸色不太好看,又说了一句:“那我们把定钱退给您,衣服您留着,不用退了。”
顾客想了想,没再闹,拿了退的定钱走了,走之前跟沈清月说了一句:“要不是看你这块牌子,我也不会找到他们家去。”
人走了之后,周晓琴站在沈清月柜台前面,两个人面对面,周晓琴先开口:“那块牌子你能不能撤了?顾客看到‘承接定做’就以为是你家的,出了事都找你。”
沈清月看了她一眼:“牌子是我摆的,写的是我家的定做,没写你家的,顾客走错了,是你们柜台没把定做的牌子摆清楚,你把你们自己的定做牌子摆出来,顾客就不会走错了。”
周晓琴抿了抿嘴,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我那边定做刚开始做,师傅手艺不太稳,出了点问题,你把牌子撤了,我这边好做一些。”
“牌子我不撤。”沈清月说,“我的定做做了这么久,没出过问题,你的定做出了问题,你把你们自己的牌子摆清楚,顾客自然分得清。”
周晓琴站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赵姐在旁边看着,等周晓琴走远了,跟沈清月说了一句:“她那边定做的师傅是从南边临时找的,手艺确实不太行,头几单出了好几个问题,都是改来改去改不好。”
沈清月没接话,把柜台上的牌子重新摆正了,第二天上午,她把牌子换了,上面加了一行字:“星辰牌定做,领口有标,认标不认牌。”又把牌子挪到了柜台正中间,旁边摆了一件定做的样衣,领子翻出来,商标朝外,顾客走过来一看就知道,星辰的定做长什么样,标缝在哪里。
赵姐看了,说了一句:“这样好,顾客一眼能分清楚。”
牌子换上去之后,又有顾客来问定做,沈清月接了两单,一个是定做衬衫的,一个是定做裤子的,都是看了牌子上的样衣来的,她让李婶排了工期,慢慢做。
忙完这一阵,沈清月算了算日子,星辰的生日快到了,去年生日她寄了一套连环画回去,今年得换个花样。
她下午去了趟东街,在文具铺子里转了半天,挑了一支钢笔和一本硬壳的笔记本,又去隔壁铺子买了一盒十二色的彩笔,星辰喜欢画画,彩笔比蜡笔好用,颜色也更鲜亮,她把东西包好,准备这两天寄回去。
晚上回到宿舍,方小燕正在桌边写信,沈清月坐下来,把彩笔和笔记本摆在桌上看了看,忽然想起一件事:星辰上次写信说想要个新书包,他那个书包背了两年,底角磨破了,她当时没顾上,这次得一起寄回去。
第二天上午,她又去了趟百货大楼,在箱包柜台挑了一个军绿色的帆布书包,结实耐背,大小也合适,她把书包、彩笔、笔记本和钢笔一起装进一只纸箱,去邮局寄了。
包裹单上填了地址,又附了一封信,写了几句家常话,让星辰好好学习,听爸爸的话。
从邮局出来,她站在门口想了想,星辰收到东西不知道多高兴,她笑了一下,转身回小平房。
周五下午,赵姐打电话来,说“瑞丰”那边把定做的牌子摆出来了,也写了“承接定做”,但没写牌子名字,顾客还是有走错的,但比之前少了一些。
赵姐又提了一句:大楼这边考虑给定做设个统一标识,免得顾客走错。
沈清月听完,心里踏实了一些,大楼要统一标识,说明这事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大楼也重视了,等统一标识出来,顾客走错的情况应该能少很多。
回到小平房,她翻开账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瑞丰定做出问题,顾客走错柜台,牌子已换,加大楼统一标识,然后把笔搁下,站起来看了看窗外。
天色暗下来了,巷子里有人在生炉子,烟味飘过来,她想起星辰收到书包的样子,心里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