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沈清月去供销社取货,她推开门的时候大姐正在柜台后面打包东西,半弯着腰,把几包已经分好份量的东西用旧报纸裹起来,绳子在纸包外面绕了几道,打了两个结,又用手掌压了压纸面,让报纸边角更服帖一些,像是怕它们在搬运的过程中散开。
她听到门响直起腰来,看到是沈清月,先把手上的活收了一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侧身从柜台里面把那几包东西一样一样端出来,在柜台上排成一排:“瓜子、花生、糖、红枣、粉条、红糖、粉丝,都在这里了,你数一下,看是不是都齐了。”
她说完又转身从柜台下面的角落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比其他的小一些,用报纸裹着,边角叠得整齐,绳结打得紧实,像是特意仔细包过的。
“柿饼今年只进到这一批,不多,产地那边收成不好,统共就这些,我去晚了两天,前面被人拿走了一大半,剩下的就这些了。”
她说话的语气里带着点惋惜,像是在替那批没被买到的柿饼可惜,“你先拿回去,看谁要就给谁。”
沈清月接过来看了看,隔着报纸能摸到柿饼的形状,扁圆的,边缘微微鼓起,软的,像是晒得刚好,但又不会过分塌陷。
她把报纸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柿饼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颜色是深褐偏红的,像冬日炉膛里将灭未灭的炭火,还带着一丝甜糯的气味,隔着纸也能闻到,她问:“这批一共有多少?”
大姐想了想:“统共大概五斤左右,我给你包了两斤,剩下的三斤被另一户人家定走了,你要是早点来,这五斤都是你的,来晚了半步,就少了一多半。”
沈清月把柿饼包好放回布袋子里:“够了,谢谢大姐。”她摸了摸那包柿饼的边角,隔着报纸能感觉到每一块的形状都差不多,像是被人一个个挑过才装的。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带来的布袋子里,一共六包,加上那包柿饼,袋子撑得鼓鼓的,口子系不严,露出一角旧报纸。
她蹲下来重新扎了一下袋口,把露出来的报纸边角塞回去,然后把布袋子背上肩膀,带子在她肩上压了一下,她调整了一下重心,让袋子贴着她后背:“多少钱?”
大姐拿起桌上的算盘拨了几下,手指在算珠上利落地跳过,一边拨一边报数字,算盘珠子碰撞的声响清脆而有节奏,她报完数又把数字加了一遍,确认无误:“这些一共十块零两分,瓜子和花生的单价跟去年一样,糖和红枣比去年贵了半分钱。”
沈清月把钱数好放在柜台上,大姐点了点,收进抽屉里,关好抽屉门。
过了会,又转身嘱咐了一句:“下周要是还有家属想订,你让她们早点来,年底了,进货的人多,晚了就没了,你看这个柿饼,才晚了两天就只剩这一半了。”
沈清月说:“行。”她把布袋子从肩上放下来又调整了一下位置,重新系好袋口,然后推门出去了。
大姐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像是对所有来订货的家属都会补充的那句话:“你回去跟她们说,今年的瓜子比去年的好,她们应该会满意。”
她背着布袋子往回走,走得不快,布袋子的重量压在她一侧肩膀上,隔一段路就换一下肩,把袋子换到另一侧,让酸痛的肌肉缓一缓再继续走,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的,声音像秋天最后的碎屑。
走到服务社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把布袋子的口子重新系了一下,把露出来的报纸边角塞回去,然后推门进去,李红英正在前头扫地,扫帚贴着地面刷过,把墙角积了半天的细灰尘拢到一起。
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沈清月肩上那个鼓鼓的布袋子,她放下扫帚走过来接了一把,手指在布袋底部托了一下,感受了一下分量:“这么多?”
“六户人家订的。”沈清月把布袋子放在柜台上,“瓜子十二斤、花生八斤、糖七包、红枣五斤、粉条六捆、红糖九包、粉丝四捆,还有柿饼,供销社大姐说今年进得少,统共就五斤,只拿到了两斤。”
李红英把布袋子的口子解开,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柜台上,按品类分成几堆,她拿起那包柿饼掂了掂,拇指隔着报纸按了一下柿饼的软硬:“比供销社去年卖的要好,去年那批柿饼硬得像石头,咬不动。”
沈清月说:“那这批应该不错。”
她把钱数出来放在柜台角上,又把登记表拿出来铺在桌面上,李红英正在把瓜子和花生分装到不同的纸包里,沈清月跟她两个人配合着,先把登记表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再把对应的东西挑出来码好。
沈清月把写着“李婶”的那包推出来,瓜子三斤、花生两斤,封口处贴了一张小纸条,她正在往纸条上补写“瓜子三斤,花生两斤”的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李婶推门进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先吸了吸鼻子,目光急切地落在柜台上那几包码好的东西上,眼角的细纹微微舒展开来:“货到了?”
沈清月把那包写着“李婶”的推过去:“到了,瓜子三斤,花生两斤,你看看。”
李婶接过去解开草绳看了看,拆开瓜子包的报纸一角往里瞄了一眼,又捏了一下花生包的口子,脸上的表情从不放心变成了满意:“今年的瓜子看着比去年的好,粒大,颜色也匀。”她付了钱,没有多留,把纸包夹在胳膊底下走了。
李婶走后不到一刻钟,刘嫂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择完的青菜,像是从菜地直接过来的,菜根上还带着一点湿泥。
她看到柜台上剩下的几包东西,先把手里的青菜放在门口边沿,免得弄脏柜台,然后走过来:“柿饼到了?”
沈清月把那包写着“刘嫂”的推过去:“到了,两斤,你看看。”
刘嫂拿起来隔着报纸摸了摸:“软的,不是去年那种硬的。”
她把钱付了,拿起那包柿饼走了,走到门口才弯腰捡起那把青菜夹在胳膊底下。
王红梅也来了一趟,把红糖和瓜子拿走了,她走的时候把红糖包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像是想透过包装纸确认里面的糖色,然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走了。
到中午的时候,柜台上还剩下几包,粉条、红糖、红枣,都是还没人来取的,沈清月把它们放到柜台下面的架子上,把登记表上对应的名字旁边打了个勾,然后把空的布袋子叠好收了起来。
过了会,她坐下来,翻开账本把今天的进账记了上去,然后从货架上那堆还没人取走的东西中单独拿了一包出来,一小包瓜子,用报纸包着,约莫一斤,她想了想,在上面贴了一张纸条,写了三个字:“陈师傅。”
然后把它放到了货架最下层靠里的位置,不会被人顺手拿走,又不会被人忽略。
她放好之后站起来,隔着柜台看了一眼那包贴着纸条的瓜子,纸包不大,平平整整地搁在货架下层,旁边就是她早些时候从供销社买回来的那卷旧报纸和草绳,像是特地为了给他留着才放在那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