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清月拿着登记表准备去供销社下单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了，门板被推开的时候，先是门轴轻轻转动的声音，然后是竹竿落在门槛上的清脆声响，一声，不重，但很清楚，像是习惯了用竹竿探路。
沈清月抬头，看到陈师傅站在门口，他今天没有拄那根旧木头拐杖，换了一根更轻的竹竿，灰褐色的，比之前那根细一些，顶端被手心磨得光滑了，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打招呼，先站在门外的光里扫了一眼货架，像是确认自己没走错地方，然后他的目光慢慢移到沈清月身上，开口说了一句：“听说你这儿能订年货。”
沈清月放下登记表，绕过柜台往前走了一步：“能，您要订什么？”陈师傅走进来，竹竿先落地，脚才跟上来，他走到柜台前面站定，把竹竿靠在柜台边沿上，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柜台上。
纸是旧的，边角被折过很多次，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但打开的时候每一道折痕都服帖地展开，像是被人反复折过又打开过，他把它推到沈清月面前，然后把手收回去，搁在柜台边沿上等着。
沈清月展开看了一下，纸上只写了三行字，第一行：“瓜子一斤，”第二行：“花生一斤，”第三行：“糖一包，”
字迹比上次在服务社见到他时写的那张纸条稳了一些，笔画的末端收了力，没有拖泥带水，但每一个字都写得认真，像是先在脑子里想好了怎么落笔才动手。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比正面的字体稍微小一些，像是写完正面的清单之后又补上去的：“我自己来取，不用送。”
沈清月把那三行字看完了，又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小字，抬头看了他一眼：“就这些？”
陈师傅站在柜台前面，伸手把靠在柜台边沿的竹竿拿起来，重新握在手里，换了一下重心，把身体的重量从右腿移到了左腿：“就这些，我一个人过年，多了吃不完。”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后厨方向，像是在看那锅还没开始的卤汤。
沈清月没有追问，她拿起笔在他那张纸的背面记了一笔，日期、名字、品名、数量，然后抬头说了一句：“到时候货到了，我让红英或者我给您送过去。”
陈师傅听了，摇了摇头：“不用送，我自己来拿。”他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把这句话说得更清楚一些，“我腿不好，但走这一段路还行，不用专门送一趟。”
沈清月没有再坚持，她把那张纸折好，没有还给他，而是放进了抽屉里，跟其他家属的登记表放在一起：“那到时候货到了，我给您留着，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拿都行。”
陈师傅没有接话，他站在柜台前面没有马上走，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那里休息，也像是在等身体适应站立的姿势。
他抬眼看了一眼墙上的价目表，目光在“盐”“酱油”“肥皂”那几行字上面依次落过去，没有开口问价，像是在心里默默地算着什么，确认这个月还需要补什么，他看完之后把目光收了回来：“那行了，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的时候竹竿在他手里转了一下，从右手换到左手，跨门槛的时候竹竿先落地，然后脚才跟上来，每一步都扎扎实实地踩稳了才换脚。
沈清月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跨过门槛的背影，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瓜子要原味的，不要五香的。”他说完这句话才跨出去了。
沈清月站在柜台后面，目送他的背影沿着大院的主路慢慢走远，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脚都踩在实处，她等着他走远了一些，才收回目光。
她把登记表从抽屉里重新拿出来，在李婶、刘嫂、王红梅的名字后面加上了陈师傅刚刚留下的那三行字，把“瓜子一斤”后面加了一个括号，写了三个字：“原味的”，然后她站起来把那张登记表折好放进口袋，锁好门，往供销社的方向去了。
供销社的大姐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上的东西，半蹲在地上把几包盐从纸箱里拿出来码到下层，她听到有人推门进来，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是沈清月，有点意外：“今天不是来进货的日子，盐还没卖完？”
沈清月走到柜台前面，把登记表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放在柜台上：“我不是来进货的，我是来下订单的，年货。”大姐放下手里的盐包，拍拍手上的灰，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张纸。
她的目光从第一行慢慢滑到最后一行，像是在心里计算着总数，瓜子十二斤，花生八斤，糖七包，红枣五斤，粉条六捆，红糖九包，粉丝四捆，柿饼三斤，加起来零零散散一大堆。
她看完之后没有抬头，但声音提高了半度：“这么多人？都是服务社那边登记的？”
“都是家属。”沈清月说，“她们说去年供销社的瓜子不好吃，今年想提前订，我帮她们统计了一下，统一来订，省得她们一趟一趟跑。”
大姐又看了一遍那个数字，没有说话，像是在重新估量这张纸的重量，她转身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本订货簿，翻开到最新一页，掀起封面，她拿起笔，翻开订货簿，笔尖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着确认这些数字跟刚才看的是不是一致：“瓜子十二斤、花生八斤、糖七包。”
她写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每一个数字都隔了一行，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统计方式，在数字之间留出足够的间隙，方便后面的人看清楚。
她写到“柿饼三斤”的时候顿了一下，笔尖停在“柿饼”两个字后面：“柿饼今年可能不太好进，去年没进到，供销社那边说是产地收成不好，今年也不一定有。”
沈清月站在柜台前面：“那就先不写，等有了消息再说。”
大姐没有立刻下笔，像是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和可能，然后把柿饼那一行空了出来，在旁边的空白处画了一个问号。
她写完之后把订货簿转过来给沈清月看了一遍：“你看看，对不对。”
沈清月俯身过去看了一遍，数字都对得上，品名也没错：“对。”
“那我这周去进货的时候帮你带回来，下周来拿货，差不多能到。”大姐把订货簿收回去，又看了一眼那张登记表，“这个单子你先留在我这儿，我照着它下单，你放心，不会漏。”
沈清月说：“行，那我下周再来拿货。”
她出了供销社的门，外面比来的时候更亮了一些，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路面照得白花花的，路面上昨夜凝的露水已经干了，脚印踩上去不再洇出深色的印记。
她往回走的路上经过那棵柿子树，树顶还挂着几片枯叶，在风里轻轻晃着，跟昨天一样，跟一个多月前她第一次路过时看到的一样。她看了它两秒，没有停步，她想，柿饼要是今年进不到，那就等明年，柿子树年年都会结果，等得起。